谢渊指尖猛地收紧,紫檀锦盒的铜锁硌得掌心生疼 —— 盒里三层锦缎裹着柳明账册、北元密信与张启的勘验文书,每页纸都带着他昨夜反复摩挲的温度。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锦盒险些从臂弯滑落,声音里浸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周显大人!《大吴祭祖大典规制》明载‘非谋逆、弑君重罪,不得于祭典当庭捕正一品重臣’!臣掌兵部、督边防,何罪当此铁链加身?”
他的目光越过缇骑的肩,死死锁向龙椅上的萧桓。萧桓身着十二章纹衮龙祭服,日、月、星辰纹在晨光里流转,冕旒上十二串珍珠垂落如帘,遮住了眼底神色,只留玄色衣袂在檀香中微晃。谢渊喉头发紧,那些深埋的记忆突然翻涌:德佑十五年南宫大雪,他将棉衣藏在食盒底层,怕被镇刑司察觉,连 “臣渊护驾” 四字都刻得极浅;德胜门之战,他身中两箭仍立城头,箭杆上北元的狼图腾,与此刻石崇官袍上暗绣的纹样何其相似 —— 他护了这帝王、守了这江山,怎会落得 “通敌” 的罪名?
“奉陛下口谕,谢渊涉嫌通敌谋逆,暂押诏狱,待刑部、御史台、玄夜卫三司会审。” 周显面无表情,抬手间,两名缇骑已如铁钳般扣住谢渊的胳膊。玄铁链缠上手腕时,冰凉的金属瞬间渗进骨缝,谢渊猛地挣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陛下!臣有铁证!石崇私贩大同卫冬粮予北元、割三城换兵权,锦盒里字字是实!您看一眼,只看一眼便知臣冤!”
萧桓始终背对着他,直到谢渊的声音撞在殿柱上反弹,才缓缓转身。冕旒珍珠轻晃,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抿紧的唇线,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层陈年灰尘:“先关进诏狱,待查清再说。”
这十个字,如钝刀慢割,谢渊突然笑了,笑声里掺着血丝:“查清?于科在诏狱里查清了吗?他死前还攥着‘石崇粮仓’四字,陛下查清了吗?” 话音未落,缇骑已捂住他的嘴,强行向外拖拽。慌乱中,谢渊袖中藏的铜钥匙 “当啷” 掉在金砖上,紫檀锦盒失去支撑,“哐当” 砸在供桌旁 —— 铜锁崩裂的瞬间,账册、密信、勘验文书如蝶般散落,最上面一页柳明的账册,正好飘落在石崇脚边,朱笔写的 “割大同卫以西三城予北元”,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疼。
石崇缓步上前,玄色朝靴的靴尖先碾过账册的边角,待看清 “大同卫” 三字,才重重踩下。鞋底的云纹压得纸页褶皱成团,墨痕晕开,像极了大同卫边军冻僵在城墙上的血。他俯身时, breath 带着檀香与得意的混味,只对谢渊一人低语:“谢大人,您这‘铁证’,在陛下眼里,不过是构陷本督的废纸 —— 您忘了?这太庙的祭典,本就是给忠良送终的戏台。”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萧桓拱手:“陛下,谢渊党羽遍布兵部、御史台,恐其在狱中串供。臣请旨命诏狱署提督徐靖亲自看管,断其与外界往来,方保会审公允。” 萧桓沉默着点头,礼部尚书王瑾见状,只能抬手示意礼官继续唱礼,可 “献帛” 的唱词刚起,便被殿内压抑的寂静吞得只剩余响。
吏部尚书李嵩站在文官列首,指尖反复摩挲笏板的棱边 —— 昨夜谢渊递给他的粮饷亏空疏,与地上账册的字迹如出一辙,连 “冬粮三千石” 的朱笔勾注都分毫不差。他想开口,余光却瞥见石崇党羽、理刑院判官赵达正盯着自己,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只能将话咽回肚子,低下头盯着金砖上的木纹,假装未见那团被踩脏的账册。
户部尚书刘焕的喉结滚了滚,他掌粮饷调度,大同卫冬粮亏空的文书还锁在户部库房,谢渊的奏报字字属实。可他看见萧桓冕旒下的沉默,看见石崇眼底的狠厉,终究只是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 —— 他若为谢渊求情,明日户部的粮饷册,恐怕就要换成自己的罪证。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出列。
石崇见状,愈发得意。他弯腰捡起一页北元密信,故意展开在百官面前,松烟墨的气息飘散开:“诸位大人请看!此信虽无署名,却用谢渊常用的松烟墨 —— 玄夜卫在谢府搜出的墨锭,与信中墨痕成分完全一致!”
赵达立刻递上一卷 “核验文书”,声音洪亮:“臣昨夜率理刑院文勘官核验,此信笔迹与谢渊《边防奏疏》的瘦金体相似度九成以上,连‘之’字捺笔上挑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镇刑司佥事孙平亦附和:“臣亲见谢渊近日常与昌顺郡王萧栎在郡王府密谈,门窗紧闭,连侍卫都不得靠近 —— 恐是商议借大典兵变,逼陛下禅位!”
谢渊被缇骑拖拽着向外走,铁链蹭过金砖的声响,在空旷的太庙殿宇间回荡,像忠良未干的血在呜咽。他偏过头,最后一眼望进殿内:萧桓仍站在供桌前,冕旒珍珠遮住了眼神,石崇踩着账册的脚还未抬起,李嵩、刘焕的头低得更深,而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仿佛也在沉默地看着这场忠奸颠倒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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