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的眼眶猛地红了，她别过脸去抹了下眼睛，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挤出了个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好，我知道了。我这就给你盛饭，很快就好。”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盛粥的时候都洒了些在锅台上，嘴里还念叨着，“以后怕是没机会给你做这些吃了，你多吃点，吃饱了再走。”
李业望着她背着身忙碌的背影，喉头滚动了好几下，那些没说出口的真相，那些关于生离死别的话，最终都咽回了肚子里。他看着晨光慢慢越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上，终究还是轻声说出了那句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想给她留个念想：“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的。”
放下这句话，李业再不敢多做停留，转身拉开门跨了出去。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将灶房里暖黄的晨光和苏敏压抑的抽气声都关在了里面，他攥紧了袖口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纹路图，脚步没停地朝着旁边那座小院走去。
李业走到院门口，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木门只虚掩着，并没有上锁。他轻轻推了推，木门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呀，院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应声出来。他略一沉吟，抬脚迈了进去，顺着院中小径径直走到正屋门口，闻到一股清浅的煮茶香正从半开的窗子里飘出来。
“娟婶？”李业轻叩了两下门板，出声唤道。
屋里的风炉嗡嗡声顿了顿，随即传来娟婶温和的声音：“是小业啊？进来吧，门没闩。”
李业推门而入，就见娟婶正坐在靠窗的小桌旁，手里捏着茶铫子往陶碗里分茶，白汽裹着茶香袅袅升起，把她满头银发都染得柔和了几分。她抬眼看向李业，眼角的皱纹弯出浅淡的弧度：“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老婆子这儿坐坐？前几日看你忙得脚不沾地，还以为你得等祭典完了才得空呢。”
李业没应声，只是随手拉过墙角搁着的一把木椅，在娟婶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摆放在桌上的茶罐上，语气陡然一变，浑似陌生人一般开口：“等我很久了吧？”
娟婶往茶碗里分茶的动作猛地一顿，陶碗盖子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她抬眼看向李业，神色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小业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好好在家煮茶，等你做什么？”
李业没接她的话，只是缓缓从袖口抽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纹路图，摊开在桌上，轻轻推到娟婶面前：“这个图形，你应该再熟悉不过了吧？几天前的清晨，我躲在树上亲眼看见，你就在自个儿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树皮上，画的就是这个纹路。”
娟婶的目光落在那张纹路图上，扫了一圈便收了回来，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茫然：“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许是老糊涂了记错了吧？再说了，这么个歪歪扭扭，胡乱画的图形，能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没意思，咱们心里都清楚。”李业沉声开口，“龙王庙的井底困着一头形似章鱼的怪物，那井底岩壁上不止一次出现这个纹路，显然是用来困锁怪物的。你倒说说，你为何要把这纹路画在自家院子的槐树皮上？这纹路复杂异常，绝不可能是巧合画出来的，难不成你家这槐树底下，也压着一头怪物？真要是有怪物，那日路过我家的王修士，不可能半分异样气息都察觉不到。那你画这纹路，到底是什么用意？”
他顿了一顿，迎上娟婶始终平静无波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答案很明了，你知道那天我就躲在树上，这纹路就是故意画给我看的。你知道今年是最后一次海神祭，知道那些东西就要出来作祟，也清楚我迟早会顺着线索查到龙王庙，所以故意留下这个引子引我来寻你。如今我已经来了，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都可以说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只有风炉里炭火噼啪轻响，煮着的茶水咕嘟咕嘟翻着细泡。娟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茶铫子，抬手擦了擦沾在指尖的茶渍，开口道：“我确实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但在这之前，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到底是谁？”
李业淡然道：“咱们都做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我叫李业。”
“不回答也没关系。”娟婶摆了摆手，没再往下追问，只慢悠悠给自己添了盏热茶，“我跟你们李家做了几十年邻居，从前那个李业，我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你虽说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言行举止却半分都不相同。老婆子我活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头一回见面我就察觉到，你身上带着一股全然不同的气息。我也不问你是借尸还魂还是夺舍重生，我只知道，你跟他不一样，或许你就能改变这一岛人的结局。”
她说着，便提起茶壶给李业面前的空碗斟满热茶，金黄茶汤顺着壶嘴涓涓流出，裹挟着滚热白汽氤氲散开，清醇茶香转瞬间就漫遍了整间屋子。她把茶碗推到李业面前，李业自然清楚她这是在试探自己的胆量，当即端起茶盏抿了半口，茶汤入口清苦，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反倒让他原本有些紧绷的心神变得越发清明。他放下茶盏，看向娟婶：“现在，可以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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