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费业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有再回头,走进城门洞里,沿着廊道向内走去。其他人在他身后也陆续转身往回走了,像是正在缓慢地收回自己的位置。演凌还蹲在那里,他能听到那些脚步声正在向城墙内侧延伸,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低下头,把弓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弓臂表面。他不知道自己今晚还会不会再来,但他知道至少今天白天他不会再射箭了。那道声音已经走远了,但他还能感觉到它的末端正在他手指上缓慢地松开,像一枚正在被拉直的旧线正在收回自己的末端。他的手指还搭在弓臂边缘,他还没有完全松开那道旧痕。那道声音还在远处,他还能感觉到它正在持续地、一次性地沿着墙体向更远的方向传递。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蹲多久,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还没打算站起来。他还要再蹲一阵子,等到那道声音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再沿着那道声音离开的方向重新找到城墙边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旧门缝,继续等待着下一次扣弦的时机。在那之前,他仍然没有松开那道弓弦。他还能感觉到那道声音正在向城墙方向移动,正在沿着墙根的砖缝缓慢地向前延伸,正在被墙面逐渐吸收、反射,持续地穿过夜色,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线,还没有完全松开。
公元九年九月四日,上午到正午,南桂城北门外三里坡坡脚。天光持续地铺在地面上,灰白色的光线已经不再像早晨那样薄了,开始有了一些厚度,但仍然没有温度。风停了,气温稳定在零下四十三度左右,墙根下的碎冰边缘正在缓慢地融化,渗出水珠,沿着砖缝缓慢地向下流淌,又在新一轮的冷空气中重新冻结,形成一层新的冰壳,覆盖在更深的旧冰之上。
葡萄氏·林香站在城门洞内侧的台阶上,裹着那件灰棉袄,领口竖得很高。她的眼圈发黑,眼底泛着青,嘴唇因为整夜的紧绷而显得比平时更薄了一些。她的视线落在三里坡方向那个蹲着的人影上,刀还横放在膝盖上,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听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更重,像是还没有从夜里那种持续被惊醒的节律中完全恢复过来。
三公子运费业站在她旁边,但没有挨着她,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他的头发散乱着,没有梳,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垂着,手指微微屈着,像是正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动。他没有穿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衣,衣摆边缘还带着昨夜的褶皱。他看着演凌,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早晨那么尖锐了,但仍然带着没有完全消退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昨晚有多烦人?”
演凌抬起头。他的眼窝也比昨天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一层短短的胡茬,嘴角干裂,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边缘已经结痂。他的目光在六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我烦人?我做什么了?”
运费业说:“你一晚上没停过箭。射完就换位置,换完再射,射完再换。你想让我们累死。”演凌说:“不把你们累得够呛,我怎么抓人?”
赵柳说:“你昨晚射了一百多支箭,你抓住谁了?”演凌说:“一个都没抓住。”赵柳说:“那你累我们干什么?”演凌说:“累着你们,我才有机会。你们不累,我就没有机会。”
“你这是什么鬼逻辑?”运费业说,“你累我们,你也累。你昨晚射了一百多支箭,你现在不是也困得要死?”
演凌说:“我困。但我还能撑。”
“那你就继续撑。”运费业说,“你看是你先撑不住,还是我们先撑不住。”
“你看我像撑不住的样子吗?”演凌说着,调整了一下蹲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动作不大,但足够明显。
耀华兴从台阶上走下来,她没有走到演凌面前,在城门洞外侧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她看着演凌:“你累我们,我们累你。谁也赢不了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演凌说:“我没有别的事可做。”耀华兴说:“你可以在家睡觉。你可以陪你儿子。”演凌说:“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到这堵墙。”耀华兴说:“那你就一直射箭?”演凌说:“射箭的时候,我可以不去想别的事。”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城门洞内侧传来:“你射箭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抓人。”演凌说:“对。射箭的时候,我只想这件事。”
“你射了那么多箭,想的不是怎么抓人,你想的是让我们也睡不着。”公子田训说,“你射箭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让我们累。你把我们累垮了,你就有机会。”演凌说:“你终于说对了。”
赵柳说:“你简直是嘴上耍赖皮的无赖。”演凌愣了一下:“你说我什么?”赵柳说:“我说你是无赖。你明知道自己进不来,也不肯走。你明知道自己抓不到人,还要来。”演凌说:“你说我是无赖?”
“你难道不是吗?”赵柳说,“你射了一夜箭,吵得整座城都睡不着。你自己也睡不着。你图什么?”演凌说:“我图的是能抓一个人,向我夫人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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