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弛一张,各得其所。
刘錡在退朝后对范烨私语:“文以载道,武以戡乱。而今之要,在于文不弱武之气,武不夺文之机。西域之利,当反哺中原;中原之固,当支撑远略。二者非相害,实相成。”
除了朝堂平衡,外部压力更是迫在眉睫。
金国使者萧裕铩羽而归后,完颜亮的反应比预想更为激烈。
他不仅加快了中都的营建和南征的准备,更在西部频频出手。
影阁送来的密报显示:
金国正通过西夏旧臣,暗中联络逃入漠北的西夏残部首领李仁友,许以“助其复国,共图关陇”;
同时,金国西京云州府的驻军明显加强,并开始修缮边境堡寨;
更令人警觉的是,金人似乎还试图染指河湟地区,派使者携厚礼接触当地吐蕃唃厮啰政权后裔的某些部落首领。
“完颜亮这是在给我四面织网。”
刘錡指着地图和范烨分析,“西连残夏,北固云州,南图赵宋,西探河湟。他想让我动弹不得,好让他安心南下。”
“陛下,是否要加强对河湟的经略?或先发制人,敲打一下李仁友?”曹镇建议。
刘錡沉思片刻,摇头:“河湟吐蕃,部族分散,形势复杂,急切介入反易生变。”
“可派精干使者,携丝绸茶盐,结交其有影响力的家族,宣扬我朝平定西域、商路畅通之利,使其知与我为友远胜为金人所用即可。至于李仁友……”
他冷笑一声,“丧家之犬,给点骨头就能叫唤,但也仅止于叫唤。令癿春在北庭多张旗帜,不时派小股精骑北出巡弋,做出搜索清剿之势,李仁友自顾不暇,安敢异动?”
他更关注的是云州方向的金军。
“完颜亮增兵云州,是防我,也是吓我。我不能示弱。”
刘錡下令,以“秋防”为名,命延安府的吴璘向边境前出筑垒,并举行了一次有数千人马参加、旗帜鲜明的“巡边演练”,将部分新到的火器光明正大地陈列于阵前。
他要让金军知道,关中的刀,依旧锋利。
对于临安,刘錡的策略则更为精细。
他通过王庶等人,与张浚保持着一道若即若离的联络线。
他授意范烨,起草了一封以私人语气更浓的信件给张浚,信中不谈具体联盟,只分析天下大势,指出完颜亮“志骄意广,虐用其民,内虚外躁”,断言其“虽强必蹶”。
信中暗示,若金军大举南侵,关中“必不坐视江北糜烂”。
这封信既给了张浚等人一定的底气去推动备战,又未留下任何可供金国指摘的“结盟”把柄。
同时,刘錡私下批准了有限度的边境互市,指示影阁派遣人员以关中商人的民间身份,向南宋走私部分战马、皮革甚至部分军械,换回江淮的粮食、布匹和铜钱和矿物,悄然进行物资储备。
镇朔十年九月,一个意外的人物到访长安——虞允文。
这位在赵宋中枢崭露头角的年轻官员,竟是借“奉旨宣慰川陕”之名,秘密转道而来。
刘錡在密室接见了他。
虞允文气质沉稳,目光锐利,直言不讳:“晚生此来,非为朝廷,实为天下。金主暴戾,南侵之祸已在弦上。朝廷备战,举步维艰。可关中猛虎在侧,陛下怎可当真坐视不理?”
刘錡欣赏他的胆识,亦不绕弯:“关中非不愿动,实不能轻动。完颜亮所惧者,乃南北夹击。若其倾国南下,后方空虚,朕自有计较。然临安朝廷……可能当真举国一心,固守待机?”
虞允文默然片刻,道:“事在人为。若陛下能示之以信,缓急之际,或可东西呼应。”
“信非空言。”刘錡道,“不过,朕倒是可以承诺一事:若金兵果真大举渡淮,朕必遣一旅之师,出潼关,以为声援,牵制其西路之兵。然此非两国之盟,乃你我英雄之约。可能作数?”
虞允文深深一揖:“陛下谬赞,晚生愧不敢当,不过有陛下此言,允文此行不虚。江南士民,必铭记于心。”
这次秘密会谈,未形成任何文字,却为未来的危局埋下了一颗关键的棋子。
虞允文带回的,不是明确的盟约,而是一种强烈的可能性,这或许能在未来关键时刻,影响南宋朝廷的决策和军民的抵抗意志。
秋深了,长安落叶纷飞。
刘錡站在翻修一新的凌烟阁上,俯瞰着他的都城。
西域的烽烟已远,东方的压力日增,内部的平衡需时时拿捏,远方的草原正在孕育巨变。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个在强敌环伺中崛起的新生政权,生机勃勃,却也如履薄冰。
他想起西域的沙海,想起断肠谷的火光,想起玉龙杰赤的残阳。
征服的快意已然沉淀,如今充斥心间的,是更为沉重和复杂的责任与算计。
“父皇,风大了。”刘暤轻声提醒。
刘錡回过神,紧了紧袍服。
“是啊,风大了。山雨欲来……传令,讲武堂的冬季集训,提前开始。我们要告诉将士们,暖和日子不多了,该磨快刀枪,准备过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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