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高昌城。
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拉长、凝滞。
城外校场上,队列操练的呼喝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奔腾声,日复一日,规律得近乎刻板。
城内的匠坊区,炉火不熄,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新铸的火枪零件、炮管、铅弹,以及分装火药的皮囊木桶,堆积得越来越多。
刘錡似乎并不急于西进,他像一位耐心的陶匠,细致地打磨着手中的每一件器物,补充着华夏军远征以来消耗的每一分元气。
范烨案头的文书,也从紧急军报逐渐转为屯田开垦、户籍整理、商路厘定、工匠招募等内政委任。
后勤部队也克服种种困难,源源不断地从华夏境内往前线输送着军需辎重。
高昌乃至新附的东部诸城,在这段难得的和平间隙里,悄然进行着从征服地到统治区的转变。
除了被释放回国的大辽战俘,剩下的老弱伤残,要么补充入辅兵或负责地方治安,要么则安置屯垦,以稳地方。
华夏军主力,就屯驻在高昌及周边要隘,秣马厉兵,却引而不发。
只有游骑侦哨,将西方的战况源源不断地送回。
和高昌的平静相比,西方的战火,却燃烧得日益炽烈。
萧塔不烟以幼主为质、释放战俘为代价,从刘錡那里换来了一纸联盟契约。
她以惊人的铁腕手段,将国破家亡的悲愤与对花剌子模背叛的切齿仇恨,灌输给每一支她能掌握的部队。
重新整编的大辽军,在萧斡里剌等将领指挥下,满怀悲壮,率先向侵占河中的花剌子模军发起了复仇反击。
初期,大辽军以哀兵之势,加之对地形环境的熟悉,反攻取得了一些进展。
他们利用骑兵机动,袭扰花剌子模漫长的补给线,在怛罗斯外围的野战中,也凭借一股悍勇之气,击退了花剌子模前锋,甚至收复了两座较小的城镇。
然而,好景不长。
沙阿阿即思迅速从初期的惊讶中恢复。
他没想到已经苟延残喘的大辽居然还能组织起如此有力度的反扑……
而高昌的刘錡,竟然毫无动静!
说好的东西夹击呢?
玉龙杰赤的使者带着沙阿的质问,风尘仆仆赶到高昌,语气倨傲中带着急切:“华夏皇帝陛下!我花剌子模依约起兵,牵制大辽,今大辽残部反噬,陛下何故坐视?还请陛下速发天兵,共击契丹,以全盟约信义!”
刘錡在殿中接见使者,听罢翻译,面色平淡,反问道:“贵使可知,朕与沙阿陛下盟约所定分疆图,界线划在何处?”
使者一怔:“自然是以怛罗斯为界,以东……”
“约定的是怛罗斯以东归朕,以西归贵国,共击大辽,可是如此?”刘錡打断他。
“正是。”
刘錡轻轻拍了拍案上的一幅地图副本,那是盟约的附件:“那朕倒要请教,沙阿陛下大军,在朕于东部与耶律察忽浴血鏖战之时,越境收取布哈拉、撒马尔罕等地,兵锋越过怛罗斯,此举……可曾事先知会于朕?可还在这分疆图约定之内?”
使者顿时语塞,脸色涨红。
沙阿急于抢占地盘,擅自扩大战果,确实理亏在先。
“沙阿陛下既有意独享肥美,自行其是,”刘錡语气转冷,“如今遇上大辽反扑,倒想起盟约来了?”
“朕将士方经血战,亟待休整,粮秣军械亦需补充。况且,沙阿陛下既已先取河中,想必胜券在握,何须朕再多此一举?”
“请贵使回报沙阿陛下:沙阿陛下背弃盟约在先,待朕准备妥当,自会酌情行事。”
“至于当下……还是请沙阿陛下先料理好自家门前之事再说吧。”
花剌子模使者被刘錡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好悻悻而归。
阿即思接到使者回报,气得砸了酒杯,却无可奈何。
刘錡按兵不动,他无法强迫,更不敢此时与汉人翻脸。
大辽军的反扑越来越显出韧性,虽然缺乏后劲,但那种困兽犹斗的疯狂,也让花剌子模军损失不小。
“不能指望汉人了!”阿即思咬牙切齿,“传令国内,再征召两万青壮!”
“告诉各城总督、各部首领,现在是保卫我们新领土的时候!击退契丹人,河中之地,将永远属于花剌子模!”
新的征兵令在花剌子模国内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连续征战,民间虽已有疲态,但沙阿以“保卫新家园、获取更大财富”为号召,还是勉强凑出了一支援兵,迅速开赴怛罗斯前线。
得到生力军补充的花剌子模军,凭借城防和优势兵力,开始消耗、挤压大辽军,稳住了阵脚,并逐渐夺回战场主动权。
反观大辽军,问题开始全面爆发。
首先是军心。初期复仇的狂热过后,现实如冷水浇头。
国破家亡,君王为质,前途渺茫。
军中开始流传各种悲观的低语:打下去有什么意义?赢了,土地归汉人还是归花剌子模?输了,契丹还有明天吗?
逃亡的士卒开始增多,甚至出现了小股部队携带武器溃散为匪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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