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江疏桐脚步略急。
她没坐马车。
不是没备，是不想坐。
方才那股子不详的预感，像一根细刺扎在江疏桐心口，走一走，兴许能把它颠出去。
天色尚早，中秋的日头不毒。
小半个时辰后，江疏桐终于是抵达了江府。
门房老张见状迎了出来，“大小姐，老爷正念叨你呢。”
江左晦发妻已故，膝下五子二女，除了幼子江茶，其余的，或是外地为官，或是已经嫁人。
江疏桐“嗯”了一声，又停下站稳，谨慎问道：“家中…没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吧？”
老张眨了眨眼，“老爷即将卸任尚书令一职，挺开心的，剩下的事情，都在意料之中。”
江疏桐点点头，迈步进门，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前院、中院、后院、东厢、西厢、后罩房…她一处一处检查过去，连柴房也探头望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奇怪的箱子，没有扎红绸的马车，没有穿锦袍的宫人。
只在前院的墙根下，堆着几只大木箱，上面盖了一层锦缎。
“真是宝贝得紧。”江疏桐踢了踢箱子。
她那个司业老爹，平生最好买书，这些箱子，应是新淘换的古籍。
江疏桐松了一大口气，背着手，蹦蹦跳跳地朝着前厅走去。
家宴已经摆上了。
圆桌正中央，铺着崭新的桌布，碗筷放得整整齐齐。
主位坐着一位老者，一条腿盘在椅子上，一条腿垂着，手里捏着个酒杯，眯着眼往嘴里送。
陛下不在，江左晦就只是江左晦，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南“花臂郎”。
装斯文，很累人的！
江左晦撩起眼皮看了孙女一眼，“周家那边热闹不？”
江疏桐抓起筷子夹了块熏鸭，“普通热闹，周叔叔尚未回京，还得过些日子。”
江左晦挑了挑眉，没再问。
一位中年妇人从后堂移步而出，手里端着一盘热菜，“桐儿怎么气鼓鼓的？谁惹你了？”
江家的规矩是“江左晦最大”，她可不敢在父亲面前，训斥江疏桐。
以前郑氏担心闺女这副样子，容易嫁不出去，现在嘛，无妨了，换别家头疼去，反正那家人也清楚闺女的性子。
江疏桐咬着筷子，闷闷道：“没人惹我。”
不多时，一位穿着青衫的男子从外面进来。
“爹。”江茶先给江左晦行了礼，又朝妻子点了点头，这才坐在父亲下首。
一家四口，算是齐了。
吃了一阵，江左晦开口问道：“茶儿，国子监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江茶放下筷子，正色道：“各地有些读书人递了帖子，想考国子监的博士。”
江左晦眯起眼。
江茶继续道：“都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背景干净，学问也扎实。递帖子的有七八个，挑挑拣拣，能留下的，怕是有三五个。”
江左晦食指轻敲桌面，“第二手。”
江茶微微一怔，“爹的意思是…”
江左晦端起酒杯，酒杯是上好的白瓷，可在他手里，愣是像街头的粗陶大碗。
“第一手，是把自家小崽子送进考场；第二手，就是往国子监塞人。”
“这帮‘墙头草’，算盘珠子快崩老夫脸上了。”
“秋闱抢名额，国子监抢教席。”
“等他们的人进了国子监，就和之后的考生有了师徒之名，更能稳固自家的地位。”
“跟王八似的，冬天躲地里睡觉，一开春，争先恐后地上岸晒太阳！”
江茶沉吟道：“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爹倒也不必太过担忧，这些人就算进了国子监，那些压箱底的真本事，大概率不会教。”
“爹您很久没去国子监转转了吧？”
江左晦扯了扯嘴角，“哪来的闲功夫。”
江茶笑了笑，“自从学子被刺杀一事后，国子监内的读书人，比之以往更加刻苦。”
“好些先生博士，都让他们折磨得苦不堪言，就连久不教书的祭酒叶松，也不得不再开一课，来替先生们分担部分压力。”
“那些世家子弟，又把家学看得极重，怕是入京前，全被下了禁口令。”
“单单是讲解粗浅的经义，服不了众，国子监的学子，可不是蠢货。”
“世家子弟们如果想站稳脚跟，就得拿出点外人不懂的‘学问’，但如此，又会让世家大族藏藏掖掖的‘隐秘’公之于众…”
“苍梧崛起已成定局，要么，他们守着自家那点东西，被一个个新家族超越；要么，就全力帮助苍梧发展，至于最后能爬多高，能走多远，各凭本事！”江左晦捋须而笑，“老秦的点子吧？咱苍梧的中书令，真是坏到了骨子里。”
江茶闭口不言。
江左晦往碗里舀了勺汤，“你在国子监待了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挪个地方？六部那边，有几个缺，想去的话，趁老夫没卸任，帮你运作运作？”
“儿子在国子监挺好，六部…太闹腾了。”江茶连连摆手。
如果答应，迎接他的，绝不会是父亲亲切的笑脸，而是一个大板栗！
江左晦没再劝。
他这个儿子，生得晚，没跟自己沾染一些陋习，但性格方面，实在不适合往六部凑。
他离开三省，家里在朝中官位最高者便是江茶，耐得住寂寞，等叶松卸任，祭酒一职迟早是江茶的，甚至直接被调去三省也有可能，四品官，已经拿到了通往宰辅的门票，没必要冒险。
父子俩聊得投入，又过了许久。
江茶添了碗饭，发现江疏桐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夹一口菜。
“不合胃口？”
江疏桐脸上写着四个大字：生无可恋。
“周妹妹要嫁人了。”
桌上其余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迅速分开，忍着笑。
江疏桐继续道：“就剩我一个人了…”
郑氏在一旁轻声道：“傻孩子，什么叫就剩你一个人？爹娘不是人？爷爷不是人？”
江疏桐撇嘴：“那不一样。”
江茶轻咳一声，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桐儿啊，女子到了年纪，总是要嫁人的，周姑娘嫁人，那是好事。”
江疏桐翻了个白眼，“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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