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公交站台的铁皮座椅晒得暖融融的,我刚挨着椅面坐下,耳畔就钻进一阵清脆的声响——“咔嚓,咔嚓”。
转头看去,身旁坐着位老同志。剃了一个光头,只是头顶有短短的头发头。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处磨出了一圈淡淡的毛边,透着股岁月沉淀的陈旧感。他正埋着头,专心致志地啃着饼干,手指捏着饼干的边缘,牙齿咬下去的瞬间,金黄的碎屑便簌簌往下掉,有的沾在他的裤腿上,有的直接落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细碎的金沙。
这饼干都是独立塑料小包装,他吃完一块,便随手往地上一丢,被撕碎的塑料纸轻飘飘落在地上,随着风微微蜷曲起来。一块接一块,地上的塑料碎片也渐渐多了起来,在干净的站台地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我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眉头来。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而与之相对的则是波涛汹涌、气势磅礴的湘江。阳光洒落在清澈透明的江面之上,泛起一道道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芒;微风轻轻吹过,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顿时荡漾起一圈圈细小但却连绵不绝的波纹,仿佛有人将一把璀璨无比的钻石洒在了上面一般。
再看那江边堤坝处茂密生长着的大片芦苇丛,此时正是它们最为繁茂的时候:一根根修长纤细的苇杆笔直挺立,随着风儿轻轻摆动;一团团洁白如雪的芦花宛如柳絮般在空中翩翩起舞,纷纷扬扬飘洒而下,给整个场景增添了一抹如梦似幻的美感和诗意。空气中还飘散着阵阵清新宜人的味道——那是青草的芬芳和江水的甘甜相互交织融合所形成的独特香气,沁人心脾,令人感到心旷神怡、通体舒泰。而这一切美好的景象,无疑都离不开那些辛勤劳作的环卫工人们默默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啊!
可眼下,这一星半点的塑料屑,就像一幅美丽画卷上突兀的墨点,破坏了眼前的和谐。
我正思忖着要不要开口提醒,老同志又摸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沾着饼干渣的手指,随后将纸巾揉成一团,手腕轻轻一甩。那团白色的纸巾便骨碌碌滚出去,恰好停在座椅底下,和那些塑料碎片凑在了一起。
“老同志,随便扔垃圾可不应该啊!”
这句话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冒了出来。我探过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老同志闻声扭过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是沟壑纵横的老树皮。他张了张嘴,一串浓重的湖南话便噼里啪啦地蹦了出来,那腔调又急又快,像炒豆子似的,我竖着耳朵仔细分辨,也只勉强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音,剩下的内容云山雾罩,半句也没听懂。
我指了指不远处几步开外的绿色垃圾桶,又弯腰指了指脚边那几片塑料碎片和一团纸巾,试图用手势让他明白我的意思。老同志顺着我的手势看了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露出丝毫尴尬,也没有开口辩解,只是眼神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垃圾,又迅速移开。
周围几个等车的人,原本都各自低头刷着手机,或是望着远处可能随时出现的公交车影,此刻听见我这带着外地口音的提醒,纷纷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惊奇,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却没有一个人出声附和,更没有一个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我心里微微一沉,多希望能有个人站出来支持我,可周围的沉默,像一层薄冰,冷冷地覆在心头。
就在这时,那位扔垃圾的老同志慢悠悠地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饼干渣,拍得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在那些塑料纸旁边。他一言不发地挪到了站台的另一头,找了个干净空位置站定,还特意背对着我,仿佛用这样的姿态,就能撇清他和那一地碎屑的关系——仿佛那些垃圾,从来就和他没有半点牵连。
风从江面悠悠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脸颊时,带着几分凉意。风也把地上那些塑料包装的碎片掀得翻了个身,白色的塑料纸在阳光下晃着眼,和周围整洁的站台、优美的江景格格不入,突兀得让人心里发堵。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稳稳地停在站台前,车门“哗啦”一声向两侧打开,喷出一股淡淡的冷气。等车的人们陆续起身,拎着包,拉着孩子,鱼贯而上。我最后瞥了一眼那满地狼藉,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老同志,他依旧背对着这边,目光望着江水的方向,仿佛对驶来的公交车毫无兴趣。
我抬脚登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老同志的身影渐渐变小,他始终没有挪动脚步,也没有回头望一眼那满地的垃圾,更没有看一眼缓缓驶离的公交车。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江滩公园的大片绿意扑面而来,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我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却总也忘不了那几片被遗落在地上的塑料碎屑,还有那团皱巴巴的纸巾,像一颗硌人的小石子,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位扔垃圾的老同志为什么等车而又不上车了呢?我想,他可能是有自尊心的。自尊心驱使他不愿和目睹他丑事的人们多待一分钟;自尊心也驱使他不愿让目睹他丑事的人们知道他的家住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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