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节的古槐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天蔽日,寻常人抬眼望去,满树翠色匀净,根本辨不出哪两片是百年不凋的异叶。
无恙几步凑到刚祈完福的女子身侧,指尖轻轻一扯对方衣袖,眉眼弯成两道清润的月牙,开口问她那两片传说中的不凋槐叶究竟藏在何处。
女子望着眼前俊秀灵动的少年,盈盈一笑,指尖往树顶方向虚点,说唯有秋冬霜雪落尽之时才能辨出真容——寻常槐叶遇寒便黄、逢霜便枯,唯独那两片,经冬仍翠,鲜亮如初。
九凤闻言,眼底金瞳骤然一闪。他这双能洞穿魂魄、识破世间万千幻术的神目,此刻扫过满树繁叶,竟半点异状都寻不出。
相柳缓步绕着古槐走了半圈,冷白的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神念顺着树干肌理探入地底深处,这树根脉深扎千年,全无成妖成精的征兆,只在树心最深处,藏着两股温软绵长的神力余韵,清润得像春日融雪。
小九立在一旁,眉峰微蹙,刚要开口说这树全无趣味,抬眼便见无恙已经退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古槐认认真真拜了下去。
他嘴唇轻动,嘀嘀咕咕的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不真切,唯有凑到他身侧的毛球,把那几句碎念听得一清二楚。
“把她还给我,还给两爹。”
毛球喉间一哽,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眼望向相柳冷峭的侧脸,心底翻涌的情绪撞得胸口发疼。当年她与他一朝相逢,便一眼定了相思,哪怕如今记忆全失,这百年空茫的岁月里,相柳的心神始终困在那道执念里,半步都未曾走出来。
无恙指尖对着树顶的槐叶,在心底认认真真许下心愿。他不求自己活万万岁,不求自己战力冠绝大荒,他只求天道开眼,把朝瑶还回来。
九凤望着无恙虔诚的背影,指尖骤然抬了抬。一股烈风从他袖底卷出,顺着古槐的枝桠盘旋而上,吹得满树绿叶哗哗作响,碎叶翻飞迷了众人的眼。
等周遭祈福的百姓揉着眼再睁眼时,古槐最高的枝桠上,密密麻麻的翠叶尽数落尽,唯独剩下两片鲜亮的绿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连周遭掠过的风都沾着几分温软的神力余韵,霜雪不侵,寒暑不凋。
月上枝头,银辉洒满整条河畔,围观的百姓齐齐发出震天的惊呼,跪地叩拜万福树显灵。
九凤抬眼望着那两片在风里晃荡的槐叶,脑海里有一段滚烫的画面飞速掠过去,快得他抓不住半片衣角,只余下唇畔残留的一点甜香,像当年巷口糖画的焦味。
相柳站在他身侧,白衣被晚风拂得扬起,目光牢牢锁在那两片叶子上,深海寒潭般的心底,忽然漫开一点极淡的暖意。
两人谁都没开口说要走,就这么并肩立在人潮里,抬眼望着树顶那两片摇曳的槐叶。
周遭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的人声像潮水从身侧漫过,他们却半点都听不真切,眼里只剩那两点翠色。
直到今日站在古槐树下,望着树顶那两片不凋的槐叶,才忽然把当年没懂的滋味全嚼透了。
无恙站在古槐树下,望着并肩立在人潮里的两个义父,当年他不懂,凤爹是永生不死的凤凰,怎么连一句“永远”都不能信。
现在他懂了,朝瑶不是不信爱,是她见过太多誓言碎成灰,见过太多人把“永远”说得轻如鸿毛,最后转头就把爱意给了旁人。
她当年笑着把发簪扔进蛇女怀里,说“祝你们早生贵子”,不是不在乎,是她把自己从滚烫的执念里摘出来,怕自己陷得太深,最后连告别都要痛得撕心裂肺。
可她哪里想到,最后走得最干脆的是她自己,把所有没说出口的爱,全留给了守在原地的人。
他终于懂了朝瑶当年说的话,原来真正看透永恒的人,不是不会爱人,是他们怕自己走得太急,把留在原地的人伤得太狠。
可朝瑶没算到,她走得太干脆,连一句告别都没留,这百年里,九凤和相柳连“我在等谁”都不知道,却凭着刻进骨血的本能,站在原地等了她整整一百年。
无恙望着树顶摇曳的两片槐叶,眼眶红得发烫。他在心底跟朝瑶说,瑶儿,你当年说别信永远,可我偏要信。
我信你会回来,我信你会踩着月光,笑着拍我的肩膀,说无恙你又偷偷抢糖画吃。
他要让九凤知道,当年他捏碎琉璃盏、把蛇女烧成飞灰的时候,朝瑶不是不疼,是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他要让相柳知道,当年在深海珊瑚礁里咬他手腕的人,从来都没打算真的走。
他要让朝瑶亲眼看看,她当年护着的两个男人,守着空茫的记忆等了她整整一百年;他要让朝瑶亲口告诉他们,当年那句“永远爱你”,不是天真,也不是骗。
这百年的空茫,总该有个头。
九凤与相柳者,尝与朝瑶并辔大荒,遍历山河。彼时也,春则并骑踏青,马蹄染花香;夏则泛舟采莲,笑语惊鸥鹭;秋则登高望远,红叶落满肩;冬则围炉煮雪,温酒话平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已相思,怕相思请大家收藏:(m.20xs.org)已相思,怕相思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