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眸所映,唯二人身影;耳鬓所磨,皆三生誓约。彼时不知光阴贵,只道朝暮可长共。
然朝瑶去矣。
二子醒而茫然,如大梦初觉,枕边余温尚在,而梦中人事已渺。扪心自问,胸有空洞,非痛非伤,如孤舟夜泊于万顷茫然,四顾无人,不知何所待,亦不知何所失。
但觉暮色来时心微恸,朝霞起处意难平——不知此恸从何而来,亦不知此意为谁而起。
遍寻九天十地,叩问碧落黄泉,终不知欲觅者谁。如断弦之琴,弦已落而声犹在;如失群之雁,影已渺而鸣未绝。此身犹在,此心已空,而空处无名。
彼忘之矣,而万物未忘。?
那阵风记得,它曾怎样温柔地拂过三人交叠的衣袂,将笑语送往远山;那片月记得,它曾如何清冷地照着石桌上一壶三杯的残酒,酒冷而人未散;那条溪记得,它曾怎样欢快地倒映过一双星眸,眸中满满当当只装得下两个身影;那座山记得,它曾如何静默地聆听过三人的誓约,誓约刻入岩髓,与天地同寿。
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皆是彼等爱情之遗物,亦是彼等爱情之墓碑。碑上无字,而铭文刻于天地之心,风读之而呜咽,雨读之而潸然,霜雪读之而凝噎。
朝瑶者,来去皆有深意焉。?
其来时也,携风雨而至,搅动大荒格局,翻覆天下棋局。其去时也,不取一物,反将最美四季还与人间——春有百花,夏有凉风,秋有明月,冬有瑞雪。更以己身化入万物,令天地间生生不息,轮回不止。
是以,九凤与相柳虽忘其名、忘其容、忘其情,然每见花开则心喜,每闻风过则神驰,每沐月辉则意动。彼不知此喜从何来,不知此驰为何故,不知此动因谁起——然此喜、此驰、此动,皆是朝瑶也。
朝瑶不在矣,朝瑶无处不在矣。
刻舟求剑,只是那剑,不是沉入水底,而是化作了整条奔涌江河。
记忆可消,爱意刻进骨血的惯性却如干涸河道里的纹路,风沙经年也填不平分毫。她来时携风雨翻覆天下,去时把最盛的四季还给人间,把最辽阔的自由留给了所爱之人,她化入了风露星尘,便从此成了二人抬头低头间,无处不在的温柔陪伴,相思浮沉念而不得,却终究不负这三生三世的念念情深。
后来大荒的人都说,那夜轵邑城的古槐下,站着两位衣袂胜雪的神人,从月上东天站到月落西山,连半分脚步都未曾挪动。
情之一字,从来都不系于记忆。哪怕天道封死所有过往,哪怕你我连对方的姓名都记不起,那些曾在深海相拥的潮声,那些曾在街头分食的糖香,早已经刻进骨血的纹路里。
你我曾在千万人里一眼认出彼此,后来却在三千世界里辗转寻觅,过去的风里有你,现在的月里有你,未来的山水中也处处是你,可我走遍大荒的每一寸土地,却再也没能见到你。
海风吹得崖边的芒草倒伏成一片银浪,中天的满月把清辉铺在浪尖上,像撒了满地细碎的霜雪。蓐收立在海边最高的那块黑石上,指尖摩挲过寒玉笛的纹理。
他抬臂,薄唇轻贴笛孔。清越的笛音顺着海风漫出去,缠过浪涛的缝隙,绕着月轮打了个转,顺着朝瑶当年踏过的山海路,飘向大荒的每一处角落。
那调子是朝瑶生前最爱哼的市井小曲,从前她总爱坐在树下晃着腿唱,调子散漫又跳脱,蓐收那时候站在她身侧听,总笑着说她唱得不成章法,她便揪他的衣袖,说下次定要他吹给她听。
如今他吹得这样稳,这样准,每一个音都落在最妥帖的位置,可那个要听他吹笛的人,再也不会笑着从桃花树后探出头来了。
笛音里漫着青梅香,漫着桃花韵,漫着他藏了一辈子的、没说出口的半分心意。
浪涛跟着笛音起伏,把岸边的贝壳都浸得发潮,有清露从崖边的芒草尖滚落,正落在寒玉笛的笛尾,顺着当年朝瑶刻下的小印记,缓缓滑过他的指节。
蓐收垂眸望着脚下翻涌的深海,笛音渐渐低下去,和浪涛声缠成一片。
那日殿中,烛火摇红,她笑靥如花,眸中星光璀璨,轻声道:“若有来世,定当守诺。”说得那样笃定,那样轻快,
月照千山,风过万壑。她在六道之外,化作长风与流云;他在红尘之中,守着旧约与残梦。他们不会再相见,可那个约定,比来世更长久。
可她不知道,当年她还意气风发、可以随意嬉笑打闹的岁月里,在五神山的某个午后,她心血来潮吹奏寒髓笛,奈何她虽通乐理,笛艺却不精,吹得荒腔走板,引来一旁侍立的蓐收忍俊不禁。
她恼羞成怒,又觉他笑起来好看,便顺势将这贵重又带着点难堪的笛子,?信手塞到了他的怀里?。
这一塞,塞进了他数百年的牵挂。
在她代小夭受难,?魂飞魄散?,王母携其肉身隐回玉山,世间再无玉山踪迹的那些年。
所有人都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是。但希望之外是更深的恐惧,他太害怕那个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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