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秦夜没有批折子，没有见大臣，没有看密报。他让马公公搬了一张躺椅到院子里，就放在那棵银杏树下面，然后他躺在椅子上，看着头顶上的天空。
六月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赶路的羊。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地响，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秦夜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凉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从他登基的那一天起，他的脑子里就装满了各种事——朝堂上的争斗、边境的军情、各地的灾荒、海会的阴谋、天道盟的复仇。他像一个被抽着转的陀螺，一刻都停不下来。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躺着什么也不想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从来没有过。
“陛下。”马公公端着一碗酸梅汤走过来，“天热，喝碗汤解解暑。”
秦夜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酸梅汤是冰过的，凉丝丝的，酸中带甜，喝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马公公，你说，如果朕不是皇帝，会是什么样的人？”
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想想。”秦夜把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如果朕不是皇帝，也许是一个读书人，考功名，做一个小官，娶一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也许是一个商人，走南闯北，赚一些银子，买几亩地，盖一座宅子。也许是一个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种一季粮食，收一季粮食，日复一日。”
马公公想了想。“陛下，您说的这些，都挺好的。可老奴觉得，您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您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装着天下，装着百姓，装着那些您没见过的人。如果不是皇帝，您装不下这些东西。”
秦夜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老奴说的是实话。”马公公认真地说，“您心里装的东西，老奴都知道。您放不下，您也舍不得放下。您天生就是扛着江山走的人。”
秦夜没有说话。
他看着头顶上的天空，看着那些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是疲惫之后的平静，不是大战之后的平静，而是一种深沉的、踏实的、像是站在山顶上看云海一样的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上朝的时候手心冒汗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看到捷报的时候眼眶发热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蒙莺的时候心里翻涌的那股说不清的东西。
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可它们留在他的记忆里，成了他的一部分。
“马公公，明天把林相、张晗、苏骁、方文镜、陆炳都叫来。朕有事要跟他们商量。”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齐聚乾清宫。
林相坐在最前面，张晗坐在他旁边，苏骁站在窗边，方文镜靠在门框上，陆炳笔直地站在秦夜身后。五个人五个样，可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秦夜身上。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件事。”秦夜开门见山，“海会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海鹰被抓了，据点被拔了，名单上的人被清掉了。可朕想，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相抬起头。“陛下的意思是——”
“海会存在了几十年，腐蚀了那么多官员，毁掉了那么多地方。如果只是抓一批人、封一批铺子，就算完了，那太便宜他们了。”秦夜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那些被海会腐蚀了的地方，要一个一个地重新修好。那些被海会害了的人，要一个一个地给他们公道。”
“陛下具体想怎么做？”张晗问。
“三件事。”秦夜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重新整顿吏治。海会之所以能在大乾横行几十年，就是因为吏治腐败。官场上的人贪银子、买官卖官、结党营私，才让海会有机可乘。朕要重新制定一套考核官员的办法，每年一考，考不过的降职，考得好的升迁。不能再让那些无能无德的人占着位置。”
林相点了点头。“陛下说得对。吏治确实该整了。可制定一套新的考核办法不容易，需要时间。”
“朕给你时间。三个月够不够？”
林相想了想。“够。三个月之内，臣拿出一套完整的方案。”
“第二，重新整顿军备。”秦夜转向苏骁，“海鹰偷走了一批大炮，虽然追回来了，可这件事暴露了一个问题——军中的管理太松散了。库房的门锁完好无损，可大炮凭空消失了。这说明军中有内鬼，也说明管理上有漏洞。朕要你重新整编各地卫所的军备管理制度，每一个人、每一件兵器、每一两银子，都要登记在册，每个月盘点一次。”
苏骁抱拳。“臣领旨。三个月之内，臣给陛下一份完整的整顿方案。”
“第三，重新整顿商贸。”秦夜看着方文镜，“海会的据点大部分都是商行、钱庄、票号。他们用商业做掩护，暗地里输送银子、收买官员、传递消息。朕要重新整顿大乾的商贸秩序，让所有的商行、钱庄、票号都登记在册，每一笔大额的银钱往来都要有据可查。不能让他们再有藏身之地。”
方文镜想了想。“陛下，整顿商贸不难。难的是怎么让商人配合。如果管得太严，商人们会觉得朝廷在敲打他们，反而会心生不满。”
“朕不是要管死他们。”秦夜说，“朕是要让他们知道——只要老老实实做生意，朝廷就不会为难他们。那些想靠着海会发财的人，朝廷不会放过。那些规规矩矩做生意的人，朝廷会保护他们。”
方文镜点了点头。“臣明白了。三个月之内，臣给陛下一份完整的整顿方案。”
秦夜看着他们三个人。“三个月。朕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后，朕要看到成效。”
三个人齐声应道：“臣领旨。”
秦夜又看向张晗。“你的任务，是把那本名册上的案子全部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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