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月回到大夏都城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城门口的枫叶落了满地,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那些落叶,忽然想起青山宗石阶上的红叶。她和许长卿并肩走过那条石阶,他告诉她,青山宗的枫叶每年秋天都会红,红得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
“你以后可以每年都来看。”他那时候说。
她没有回答。
如今她想去看了,却已经不能了。
回到府中,童雪迎上来,欲言又止。姜挽月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童雪低下头,说许长卿的伤势比她们想的要重,金丹瓶颈反噬,根基已经受损。师尊说,他需要闭死关,这一关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二十年。
“如果过不去呢?”姜挽月问。
童雪没有回答。
姜挽月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很久没有说话。
童雪又说,许长卿让人带了一句话。他说,让殿下不必挂念,他会好好的。他说,等闭关出来,再给殿下写信。他还说,殿下这些年太累了,该歇歇了。
姜挽月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她不知道许长卿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样,很平静,很温柔,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可她知道的,他在乎。他比谁都在乎。只是他从来不说。
那天夜里,姜挽月批完最后一本案卷,坐在书房里发呆。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桌案上,照在那支她藏了很多年的白玉莲花簪上。那是他求婚时亲手雕的,她当时没有收,可后来童雪帮她收了起来,放在她枕头底下。她发现的时候,没有扔掉。
她拿起那支簪,对着月光看。白玉温润,莲花的花瓣薄如蝉翼,雕工精细得像是用了一辈子的耐心。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在那些陪她巡视边境、帮她处理公务的日子里,他还能抽出时间,一点一点地雕出这支簪。
她把簪子握在手心里,握了一夜。
许长卿闭关的消息传来之后,姜挽月开始给他写信。不是用传音符,是用笔墨,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信里说的都是些琐事。说大夏都城的枫叶落了,说边境的妖魔又闹了几次,说女帝姑姑又给她安排了几门婚事,她都推了。说青山宗那边的信越来越少,她不知道他还好不好。
她把那些信封好,放在木匣子里。一封也没有寄出去。
因为她不知道寄到哪里。闭死关的人,是不与外界联系的。她的信,他收不到。
可她还是写。每个月写一封,写满三张纸,然后封好,放进匣子。有时候写到一半,她会停下来,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她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在闭关室里打坐?还是在想她?他会不会也在想她?大概不会。他那样的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会一心一意地去做。他说要等她,就等了二十五年。他说要闭关,就会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闭关上。
他不会想她的。他只会把她放在心里,放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去做他该做的事。
姜挽月有时候觉得,许长卿比她更适合当大夏的储君。因为他比她更能忍耐。忍耐等待,忍耐失望,忍耐那些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感情。而她,只是忍耐了几年,就已经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疼得快要受不了了。
第三年冬天,姜挽月收到青山宗的信。不是许长卿写的,是苏酥写的。苏酥说,师兄闭关很顺利,根基已经开始修复了。苏酥说,师兄在闭关前特意嘱咐她,要记得每个月给殿下写信,告诉她他一切都好。苏酥还说,师兄闭关的时候,手里一直握着一样东西。她没看清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一定是殿下给的。
姜挽月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她没有哭。可她握着窗棂的手,指节泛白。
第五年春天,青山宗又来信了。这次是冷千秋亲自写的。冷千秋说,许长卿的闭关出了岔子。金丹瓶颈虽然突破了,但根基受损太重,需要更长的时间修复。冷千秋说,他可能会比预期的更晚出关。冷千秋还说,他昏迷的时候,叫过她的名字。
姜挽月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放在桌案上,看了很久。窗外的桃花开了,粉红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信纸上,落在那行“他叫过你的名字”上。她伸手拿起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信纸旁边。
她没有哭。可那天晚上,她批案卷批到半夜,忽然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童雪推门进来,看见她趴在桌上,以为她睡着了。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把案卷上的字都洇花了。童雪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也知道,有些人的等待,是没有尽头的。
第七年,第十年,第十五年。
许长卿还是没有出关。
姜挽月的信已经写了厚厚一摞,木匣子装不下了,她又换了一个更大的。信里说的还是那些琐事。说大夏都城的城墙又修高了几尺,说边境的妖魔终于平息了,说女帝姑姑把皇位传给了她,说她成了大夏的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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