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点头。
“他叫朝生。姐姐给他取的。说他是清晨生的,生在洪水退去的那个早晨。”
她低下头,又去看那株野菊。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学剑,一起走过凌绝峰的每一寸土地。姐姐喜欢他,他也喜欢姐姐。他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可以一起老,一起死,一起埋在凌绝峰上那棵老松树下。”
“可后来……”
她忽然停住了。
沈砚等了等。
“后来怎样?”
女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过一片云,久到芦花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襟。
“后来,”她说,“朝生走了。”
“走了?”
“有人找到他,告诉他,他不是孤儿。他有家,有父母,有另一个名字。”
女人抬起头,看着沈砚。
“他姓萧。”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萧。
三百年前持屠龙刀斩杀恶龙的那位太祖,国号取的就是这个姓氏。前朝覆灭百余年,萧氏一族早已散落江湖,可这个姓氏本身,依然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萧家的人来找他,”女人说,“告诉他,他是萧氏嫡脉,是太祖后人。他身上流着屠龙者的血,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希望。”
“他不信。他在凌绝峰长大,那里是他的家,师父是他的亲人,姐姐是他的一切。他不想走。”
“可那些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沈砚。
是一封信。
信纸已泛黄,边缘起了毛边,折痕处磨得发白,显然被人翻看过无数次。
沈砚展开信纸。
信上只有两行字。
“朝生吾儿:汝父死于东海,汝当承其志。屠龙刀在归墟,汝当取之。”
落款是一个“萧”字。
沈砚握着信纸,久久不语。
“他走了?”他终于问。
“他走了。”女人说,“带着这封信,带着那个姓氏,带着他从来不知道的身世。他告诉姐姐,他会回来的。等他找到那柄刀,等他完成父亲的遗志,他就会回来。”
“姐姐等了他三年。”
“三年后,她下山去找他。”
女人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芦苇在风中瑟瑟作响。
沈砚没有催她。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是这个故事真正沉重的那部分。
良久,女人开口。
“姐姐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沈砚瞳孔微缩。
“死在东海边一个小渔村外。渔村里的人说,他在那里等了一个月,等着有人带他出海。可那人一直没有来。”
“他不知道,那人永远不会来。”
“为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着沈砚的眼睛。
“因为那个带信给他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
沈砚没有说话。
“萧家的人需要一个太祖后裔去归墟取刀,可他们不需要一个活着回来的人。归墟是什么地方?是万流归处,是天地间至阴至寒之地,是龙尸沉眠之渊。取刀之人,有去无回。”
“他们不告诉他。”
“他们让他以为,他可以去,可以回,可以带着刀回来光耀萧氏门楣。”
“他信了。”
女人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姐姐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天。尸身躺在渔村外那片礁石上,面朝着东海,面朝着归墟的方向。怀里揣着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递给沈砚。
是一枚玉佩。
青白玉质,温润如水。正面刻着一个字——
蘅。
反面也刻着一个字——
梅。
和沈砚在坟前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姐姐送他的定情之物,”女人说,“他一直带着,带到死。”
沈砚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佩,放在掌心。
两枚玉佩并排躺着,一模一样。
女人看着那两枚玉佩,眼底终于涌出泪来。
“这另一枚……”她颤声道,“是谁的?”
“师父的。”沈砚说。
女人怔住了。
她怔了很久很久。
月亮移过中天,向西斜去。芦花上的露水越来越重,打湿了她的衣襟,打湿了沈砚的袖口,打湿了那两枚并排躺着的玉佩。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你师父……他……”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替她说完。
“他喜欢阿蘅。”
这三个字说出来,芦苇荡中忽然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风停了。
虫鸣停了。
连月光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女人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玉佩上。
“他不知道,”她哑声道,“姐姐一直不知道……”
沈砚没有说话。
他想起师父那张冷峻的脸,想起师父从不提及的往事,想起师父每年中秋独坐藏经阁顶的背影。那些年他一直不懂,为什么师父要一个人喝酒,喝到酩酊大醉,醉后只念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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