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区。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瑞恩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住得这么密集。这里的房屋像被巨人随手堆砌的积木，一栋紧挨着一栋，有些甚至共用一堵墙。窗户很小，玻璃上积着厚厚的污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瑞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从窗帘缝隙里，从门洞里，从阴暗的巷口，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的马车，像注视着一个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异物。
街道不再是石板铺就，而是夯实的泥土，混合着煤灰和积水，形成一种粘稠的黑色泥浆。瑞恩看见一个女人蹲在街边的水泵旁洗衣服，她的手红肿开裂，在刺骨的寒水中机械地搓动着。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不超过五岁的孩子，同样红肿的手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儿。
“那是他们的工作，”霍普金斯先生解释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洗衣妇，按件计酬。她洗得越快，赚得越多。这是经济学，少爷，很合理的制度。”
瑞恩看着那个女人。她的脸和手上的皮肤一样粗糙，但眼睛很年轻，也许只有二十五岁，也许更年轻。她抬头看了一眼马车，目光和瑞恩相遇了一瞬间，
只有一瞬间，然后她立刻低下头，动作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恐惧。
马车继续深入。
街道变得更窄，天空被两侧高耸的建筑切割成一条灰色的细线。
瑞恩听见了声音——不是富人区那种有节制的、礼貌的嘈杂，而是一种原始的、混乱的轰鸣。机器的轰鸣，人的呼喊，婴儿的啼哭，还有某种持续的、低沉的呜咽，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
“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少爷？”
霍普金斯先生的声音从马车角落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耐心。他已经教导瑞恩十多年，知道当这个学生陷入某种“发作”时，最好的应对是引导，而非压制。
就像引导洪水，而非筑坝。
瑞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窗外，马车正经过一座纺织厂，巨大的红砖建筑像一头蹲伏的怪兽，无数小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看见一个身影从侧门走出，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什么，也许是布匹，也许是婴儿，在暮色中难以分辨。
“她如此努力的工作，”瑞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不像他自己，“不应该生活这么困难。”
“如果努力工作就可以富有，”霍普金斯先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像在引用某本教科书的章节，“那么，这世界上最富有的应该是骡子。”
瑞恩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的老师。
“这是认知问题，少爷。”霍普金斯先生整理了一下领结，目光避开瑞恩的注视，“您看到那个女人，您认为她努力工作。但您没有看到她的选择——她可以选择不结婚，不生孩子，不酗酒，不懒惰。她可以选择学习，选择储蓄，选择……向上流动。这就是经济学，少爷。人是他自己命运的主人。”
“她有时间学习吗？”瑞恩问，“她有余钱储蓄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霍普金斯先生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仿佛抓住了学生的逻辑漏洞，“她没有这些，因为她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如果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就会有时间，有余钱。这是一个循环，少爷，一个由个人责任构成的循环。”
马车颠簸了一下，瑞恩的手扶住车窗框。他想起那个少年燃烧的目光，想起洗衣妇低垂的眼睛。个人责任？那些眼睛里有责任，有选择，有懒惰吗？
“老师，”他说，“您去过工厂里面吗？”
霍普金斯先生的微笑僵住了。
“我是说，”瑞恩继续道，“您真正进去过，看过他们怎么工作，怎么生活，怎么……选择吗？”
“我不需要进去，少爷。我有数据，有报告，有……”
“您有理论。”
马车陷入沉默。
瑞恩突然敲了敲车厢壁：“停车。”
“少爷，我们快到家了——”
“停车。”
马车在一座桥边停下。这里已经是富人区的边缘，桥下的运河倒映着煤气灯的光，看起来几乎诗意。沿着这条运河往下，就是那片黑色的、饥饿的世界。
瑞恩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夜风带着煤烟和潮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霍普金斯先生跟下来，手里拿着瑞恩的斗篷：“少爷，您会着凉的。”
瑞恩没有接。他走到桥栏边，望着运河的方向。在黑暗中，工厂的轮廓像是一排墓碑。
“老师，”他说，“您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发呆吗？”
霍普金斯先生沉默。
“因为我一直在找。”瑞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找那个不对的地方。您说世界是对的，经济学是对的，一切都是个人选择的结果也是对的。但我总觉得，在某个地方，有更根本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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