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早，王宫东苑的桃花已经开了满枝。
姬长伯站在偏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从解梁送来的军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窗外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清脆响亮，穿透了宫墙，穿透了廊柱，一路钻进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听得他浑身舒坦。
“君上。”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姬夫人醒了，小公主刚吃饱，哭了两声又睡了。太医说母女平安，夫人身体恢复得很好。”
姬长伯将手中的军报往袖子里一塞，大步朝寝殿走去。
寝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奶香，周王室的女儿、汉国的姬夫人半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全是柔和的笑意。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姬长伯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半天没说话。
“君上。”姬夫人轻声唤他，“是个女儿。”
“孤知道。”姬长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脸蛋，指尖触到的皮肤嫩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花瓣。
他收回手，忽然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威严的、带着分寸的笑容，而是一个男人当父亲时，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笑。
“女儿好。”他说，“孤就想要个女儿。”
姬夫人看着他，眼波微动。
她嫁给姬长伯三年了，见过他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他在盟会上纵横捭阖的样子，见过他在沙盘前运筹帷幄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一个笨手笨脚、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的男人。
“君上给她取个名字吧。”王后说。
姬长伯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枝探进来的桃花上。
晨光正好，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风一吹，几瓣桃花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
“就叫桃。”他说，“姬桃。”
他站起身，在寝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传令下去，小公主诞生，汉国治下大酺三日，都城新郑家家户户赐酒一壶。各地减免赋税一成，与民同庆。”
内侍领命而去。
姬长伯重新坐回榻边，从袖子里抽出那封军报，在自己的三位夫人和两个儿子面前展开。
“你们看这个。”他指着军报上的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解梁大捷。智氏余孽纵火，被邓矢一夜之间全部肃清，三十七名暗桩在菜市口明正典刑。解梁百姓如今喊的是‘邓大人’，认的是我汉国的法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姬长伯也不需要她回答，他站起来，踱到窗前，声音里带着一种锋芒毕露的锐利：“韩氏经营解梁多年年，拿到的是一座离心离德的城。朕派邓矢去解梁才几个月，他烧掉了智氏的暗桩，也烧掉了解梁百姓对汉国的隔阂。韩氏不敢要的地方，如今诚心归入朕的治下！”
他转过身，脸上神采飞扬。
“解梁拿稳了，晋国西边的门户就对朕敞开了。商队从新郑出发，经解梁入晋，再往北走就是曲沃，往东走就是邯郸。商路一通，朕的商会就能把盐铁、布匹、瓷器卖进去，把晋国的马匹、皮革、药材买出来。商路后面跟着教会，教会后面跟着学堂，学堂里教的是我汉国的文字和律法——不用十年，晋国百姓心里装的就是汉国，而不是韩氏或者智氏的哪个旧主。”
他说得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盘桓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邓矢这道军报来得正是时候。”姬长伯重新展开军报，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反复逡巡，“朕今天心情好，不止为了小桃，也为了解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君上，巴蜀急报，君无器大人的捷报，还有君去疾公子的商路奏报，都到了。”
姬长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他大步走出寝殿，在偏殿的案前坐下，将三份奏报一字排开。
第一份是巴蜀两地州牧和节度使的捷报。
巴蜀两地今年风调雨顺，粮食大丰收，产量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
更重要的是，去年冬天竣工的水利工程彻底发挥了作用——蜀地的都江堰分流渠将岷江的水患化为了灌溉之利，巴地的梯田蓄水坝将山洪变成了良田的命脉。
奏报上写着一行字：“巴蜀粮仓储粮已满，可支汉国三年之用。”
姬长伯的手指在“三年之用”四个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粮食就是底气。手里有粮，腰杆就硬。扩军不慌，征战不怕，赈灾不愁。巴蜀这块地方，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修水利、迁流民、垦荒田，如今终于开始反哺整个汉国了。
第二份是君无器的奏报。云梦泽剿匪已经接近尾声，盘踞在泽中的最后一支水匪主力被围歼，匪首被生擒，不日将押解新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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