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土最北端的忍冬山麓,有一座被白桦林包围的小镇,名叫斯塔罗耶。镇上的人都说,这里的冬天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也更长。斯塔罗耶的街道总是铺着一层薄薄的灰雪,像是上帝在创世时不小心洒下的灰烬,永远扫不干净。
镇上的医生伊万·伊万诺维奇·科瓦廖夫在这个十一月的清晨醒来时,发现窗外的白桦树已经全部变成了黑色。不是那种被火烧焦的黑,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当他戴上那副从彼得堡带回来的金框眼镜后,那些树依然黑得发亮,像是被地狱的墨水浸泡过。
这不可能,科瓦廖夫喃喃自语,昨天它们还是白色的。
他的助手,一个总是面色苍白、名叫娜杰日达·斯维特兰娜·沃尔科娃的年轻女子,此刻正站在诊所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真理报》。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睛下方挂着两个青紫色的眼袋,像是连续几个晚上都在哭泣。
医生,她的声音细如蚊呐,他们又忘记给报纸排版了。
科瓦廖夫接过报纸,发现头版头条的位置上赫然印着一行巨大的黑字:忘记就不会痛苦——斯塔罗耶镇全体居民一致通过决议。这行字的下方,是镇长阿纳托利·德米特里耶维奇·索科洛夫的签名,那签名歪歪扭扭,像是用鸡爪蘸着血写上去的。
这算什么?科瓦廖夫感到一阵眩晕,我们什么时候通过这样的决议了?
娜杰日达没有回答,只是用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盯着医生白大褂上的第三颗纽扣。科瓦廖夫突然意识到,这个姑娘已经三天没有眨眼了。
斯塔罗耶镇的遗忘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起初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人们会忘记自己把钥匙放在哪里,忘记邻居的名字,忘记昨天吃过什么。但很快,这种遗忘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面包师彼得连科忘记了自己烤了三十年的面包配方;学校里的孩子们忘记了如何书写西里尔字母;就连镇上最年长的老妇人,那个据说记得尼古拉二世加冕典礼的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也开始忘记自己孙子的面容。
镇长索科洛夫在镇公所召开紧急会议时,科瓦廖夫注意到这位平日里总是油光满面的官员,此刻却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尸体。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蜡黄色,说话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下蠕动。
同志们,索科洛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们必须面对现实。遗忘不是疾病,而是解药。想想看,如果我们能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战争、饥荒、背叛——我们就能获得新生。
镇公所的大厅里挤满了人,但没有人发出声音。科瓦廖夫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的眼睛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一种介于灰色和黄色之间的浑浊色调,就像是冬天里结冰的伏尔加河。他们的表情空洞而顺从,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具会呼吸的空壳。
这是疯话!科瓦廖夫忍不住站起来喊道,遗忘不是解药,而是毒药!没有记忆的人还算是人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但没有人回应。索科洛夫只是用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他,嘴角缓缓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一刻,科瓦廖夫突然明白了:整个镇子的人都已经死了,只是他们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娜杰日达开始变得透明是在决议通过后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当科瓦廖夫像往常一样来到诊所时,发现他的助手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阳光——如果那灰蒙蒙的光线也能称之为阳光的话——透过她的身体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正在消散的轮廓。
娜杰日达?科瓦廖夫小心翼翼地走近,你感觉怎么样?
年轻女子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已经有一半不见了,不是被毁容的那种消失,而是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字迹,正在一点点地从存在中抹去。剩下的那半张脸上,唯一完整的眼睛正用一种超越人类情感的平静注视着医生。
我正在变得更好,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痛苦正在离我而去。
科瓦廖夫想要伸手抓住她,但他的手指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肩膀。那感觉不像是穿过空气,而更像是穿过一段正在播放的、关于娜杰日达的投影。他的助手,那个三天前还会因为打翻药瓶而惊慌失措的姑娘,此刻正在变成一段被删除的记忆。
你必须抵抗!科瓦廖夫几乎是在尖叫了,想想你的父母,你的童年,你第一次来月经时的恐惧!想想所有那些让你成为你自己的东西!
娜杰日达剩下的那半张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微笑的话。她的嘴唇已经消失了,但那种愉悦的表情却依然存在,仿佛已经超越了肉体的限制。
那些都不重要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他们说得对,忘记就不会痛苦。我们都会有幸福到想不起对方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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