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动。他说,“我们段里就有一家劳动服务公司。那个蔡经理,全段上下都说他是个‘神人’。”
“哦?怎么个神法?”周雨欣来了兴趣。
江春生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们公路段全段——机关几个股室、机务队、养护队、工程队、还有下面各个道班——加起来有四百多号人。每人每月的劳保用品——手套、肥皂、毛巾、工作服、劳保鞋,防暑、防寒专用物品——全是段劳动服务公司统一采购发放的。他们在采购价上直接加百分之十五的管理费,结果到年底一核算,还亏损。你说这些钱都到哪里去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前年年底,服务公司的蔡经理带着会计到我们工程队结转半年度的劳保用品账,结果被钱队长当场骂了个狗血淋头。钱队长指着蔡经理的鼻子说,你们劳动服务公司每年剥削我们工程队那么多管理费,机械用的汽柴油、机油全是你们经手,一加就是那么高的管理费,谁同意你们这么胡搞的。而且你们服务公司到了年底核算还亏损。你蔡经理把钱都搞到哪里去了,老子可是清楚得很。还有,你把段里计划内的沥青、汽柴油拿到外面倒卖,赚的钱呢?老子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呢。”
“后来呢?”周雨欣听得入神。
“后来钱队长直接闹到陈书记那里,摊牌了。他对陈书记说,从一九八八年开始,工程队所有物资——计划内的,由段机料股直接拨到工程队,不准经过服务公司经手。否则,老子就让所有机械全部停在院子里不动。计划外的物资、劳保用品,工程队自行采购。你们服务公司采购来的那些质量低劣还贵得要死的东西,老子不要。你们这帮蛀虫别想再祸害老子。果然,从今年开始,工程队的物资就跟段劳动服务公司彻底脱钩了。听说钱队长和服务公司那个蔡经理,自从去年翻脸以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周雨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你说的这些,正好印证了我爸的分析。很多劳动服务公司,实际上已经被主办单位当成了‘小金库’和‘蓄水池’。他们利用本单位掌握的行政权力和资源,搞‘官倒’、倒买倒卖紧俏物资,成了腐败的温床。主办单位和劳动服务公司之间经常发生利益输送和国有资产流失——就像你们段里那个蔡经理,把计划内的沥青和汽柴油拿到市场上高价倒卖,赚的钱大概率进了少数人个人的腰包,亏损挂在公司账上,最后让单位来背。服务公司的人员也变成了安置富余人员和关系户的‘养老院’,人浮于事,效率低下,亏损严重。典型的富了个人,瘦了集体。”
周雨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我爸说,现在国家已经发现了这些问题,有些劳动服务公司问题特别严重的地方,已经开始着手清理了。那些靠倒买倒卖生存的,会逐步关闭;有一定经营基础但管理不善的,会被要求整顿规范;而确确实实在做生产经营的,会逐步与原主办单位脱钩,转成独立的市场主体。”
江春生听到这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自嘲。他拿起筷子,示意周雨欣多喝点汤,然后从红烧黑鱼块的盘子里挑了两大块中段,放进她的碗里。鱼块在酱色的汤汁里微微颤动着,浓郁的酱香混着葱段的清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周雨欣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块,把其中一块又夹回到江春生碗里,“这种鱼你要多吃。在我们邻省湖南,黑鱼可是叫‘财鱼’。多吃财鱼,财源滚滚来。”她说完,低头抿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调皮,也有几分真诚的关切。
江春生被她逗笑了,夹起那块鱼,塞进嘴里,细细地嚼着。黑鱼的肉质紧实细腻,红烧的酱汁已经渗进了鱼肉纤维里,咸香中带着微微的甜辣。
老板娘把最后两道菜也送进来了——一盘芹菜肉丝,每一根芹菜碧绿脆嫩;还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红彤彤的西红柿块和金黄蓬松的鸡蛋交相辉映,油光锃亮,让人垂涎欲滴。这次她笑容满面,嘴里还客气地说了声“请慢用”,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刚才还严肃沉闷的气氛已经消散了,男的眉头舒展了,女的脸上带着笑意——她满意地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菜,又各自舀了一碗鸡汤,以茶当酒碰了几杯。紫砂罐里的鸡汤已经见底了,罐底的鸡块和菌菇都露了出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江春生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周雨欣。
关于“双轨制”这个概念,他虽然大致理解了它的意思——同一种商品同时存在计划内低价和市场高价两种价格——但对这种中国特有的定价机制,他还是一知半解,觉得有必要请周雨欣帮他理解得更清楚一些。
“雨欣,你说的‘价格双轨制’是今年‘价格闯关’的核心根源,但这套机制到底是什么样的?你能不能帮我从头到尾理一遍?我在工地上待了大半年,对这些政策层面的事确实了解得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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