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坐了起来。
建业的月亮和长安的不一样——长安的月亮总被城墙切掉一角,建业的月亮是圆的、湿漉漉的,像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她看着那个月亮,忽然想起萧宸。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但今夜它自己浮上来了,像江面上漂来的朽木,不想看见都不行。
萧宸是同族的朋友,少年时在族学一同念过书。他生得高大威猛,说话却很温柔,眼睛大大的,是族中长辈都喜欢的那种后生——懂礼数、知进退、不惹事。
他对她好。
族中有人在背后议论她“性子太野”“将来嫁不出去”,他不理会,照常来借书、讨字帖、陪她在廊下说话。有一回她听见两个族中妇人嚼舌根,气得发抖,他拉住她的手说:“别听。她们不懂你。”
她信了。
后来他去投军,说挣了功名就回来娶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她字帖里那滴最浓的墨。她站在族学门口送他,他走了很远还回头看她。
她等了。
等来的第一封信,说升了校尉,让她再等一等。她回信说好。
第二封信,说做了都尉,上官要把女儿许配给他,他推辞了,但“此事颇为棘手”。她回信说,你若为难,不必勉强。
第三封信没有来。
消息是从别人那里传回来的——萧宸娶了上官的女儿,做了将军,在岭南镇守。传消息的人眉飞色舞地说完,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哦,萧将军还让我带句话——‘对不住,前程要紧。’”
贞晓兕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族学的院子里,金桂树叶子绿得发亮。她站在廊下,笔尖的墨滴下来,把刚写好的“贞”字洇成一团黑。
她没有哭。她把字帖揉了,扔进纸篓。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失眠。不是兴奋之后的失眠,是那种被掏空了之后、胸腔里灌满了风的失眠。风呼呼地吹,吹得整个人都是空的,但空着也不让睡——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说:你不能睡,你要想一想,你到底哪里错了。
她想了很多年。后来终于想明白了——不是她错了,是信错了人。萧宸不是坏人,他只是那种人:前程比她重要。他的温柔是真的,但有限,到了某个临界点就全部收回,投到自己的前途上。而她,是被留在临界点这边的人。
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年,她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越来越像一张被揉皱的字帖。字写不开了,心收不拢了,胸口的锁从金色变成灰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后来她遇见了夏林煜。
萧宸吸走她的能量——他的温柔是索取,是让她站在原地等,是把她的光和热都献出去,然后说“你真懂事”。
夏林煜不是。夏林煜点燃她的能量——他看见她的字,说“可以写得再开一些”;他听说她的事,说“那些人的嘴,锁不住你”;他在信里写:“你不信,就锁不住。”
他不让她等。他说“等我回来,带你看楼船”——那不是“你站在原地等我”,是“我要造一条船,带你一起走”。他投资造船七年,造的是给她看的船。他烧断铁锁,烧的是困住她的锁。
萧宸说:前程要紧,所以你得等我。
夏林煜说:我准备造一条船,然后我们一起去。
贞晓兕低头看胸前的锁。银白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不是萧宸走时那种灰白,也不是夏林煜来信时那种金色——是她自己的颜色。不借谁的光,也不被谁熄灭。
她忽然笑了。
“我是兴奋型。”
族学先生讲过,世上的马分两种:耐力好的跑得慢但跑得久,爆发力好的跑得快但跑完要歇很久。她从前以为自己是第一种,因为很能忍、很能熬、很能把委屈咽下去。但那是错的——她能忍能熬,不是因为耐力好,是因为她把所有不该咽的东西都咽下去了,咽出了病。
她其实是第二种。
爆发力好,冲劲足。一旦进入状态就一头扎进去,什么都拦不住。骑马要跑到马累了才肯歇,写文章要写到笔尖干了、灯油尽了、那股劲儿泄完了才能睡。但问题是——兴奋完了,熄火特别慢。
普通人兴奋一会儿就回落了。她不。她的大脑一直保持高功率运转,身体明明累了,脑子还在飙车:自动复盘、自动回味、自动设想下一次怎么做才能更猛。越想越清醒。不是她想停就能停的,是她的神经太容易被点燃,又太难冷却。
这不是病,是体质。
就像有人天生怕冷,有人天生怕热。她天生就是那种——兴奋阈值高、熄火慢的人。不让她兴奋,她就萎靡;让她兴奋了,她就停不下来。这不是她能选的,是生来如此。
她想起在族中的日子。每天重复:早起、请安、念书、绣花、吃饭、睡觉。没有挑战,没有对抗,没有胜负,没有能让她上头的事。她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低速挡,还不让踩油门。憋得难受、烦躁、内耗、没精神。族人说她“懒”“没精神”“不知道整天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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