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的旌旗撤出东蛮地界的那日，风沙卷着残阳，染红了半边天。金世武与金石涛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大军背影，眼底的算计翻涌如潮。大军未走时，他们自然是俯首帖耳的贤王；
可这数十万铁骑一旦远去，往后的日子，是忠是叛，是和是战，可就由不得旁人说了。
风声猎猎，吹动二人的王袍下摆，兄弟俩对视一眼，俱是心照不宣的沉默。
而东蛮的地界上，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林清平手持周宁亲赐的令牌，雷厉风行地整饬吏治。
他从大周腹地调来数十名经验老道的官员，皆是清正干练之辈，甫一到任，便接手了东蛮各州府的军政要务。原本地头蛇似的东蛮旧官，被林清平的人一个个拎出来核查。
账本翻得哗哗作响，贪墨的银两对得明明白白。
但凡查出有克扣军饷、搜刮民脂者，不问官职高低，一律摘了乌纱帽，撵回老家种地；唯有那些为官清廉、口碑颇佳的旧吏，才被留了下来，继续辅佐新官处理地方事务。
不过月余，东蛮的吏治便焕然一新，百姓们拍手称快，先前因战乱而起的阴霾，也渐渐散了。
千里之外的宛城，终于迎来了凯旋的大军。
周宁一身玄色战甲，风尘仆仆地踏入宫门，战袍上还沾着未洗去的血渍与尘土。
这一场东蛮之战，足足打了近一年，将士们鞍马劳顿，早已疲惫不堪。周宁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让三军卸甲归营，好生休整，赏银粮秣，加倍发放。
镇北王府外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周宁却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残云，神色沉凝。
外患已平，内忧却迫在眉睫。太子周明，二皇子周立，这两位野心勃勃的皇子，各自的势力不弱。一年的时间，他们的势力也有了很大的发展。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微定。
这江山，无论如何最后还是他的。太子也好，二皇子也罢，但凡挡路者，皆要——让路。
周宁大胜的消息，是伴着凛冽的寒风，传入益城太子行宫的。
当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城主府，将“东蛮全境平定，蛮首俯首称臣”的消息喊出来时，正端坐于上首的太子周明，手中的青瓷茶盏“哐当”一身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锦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一张脸霎时白得如同宣纸，指尖更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灭了东蛮……周宁竟真的踏平了那片盘踞数十年的蛮荒之地！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周明的脑海里炸开。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周宁手握数十万得胜之师，威望正盛，如今外患已除，下一步要做的，必然是清理那些盘踞在大周内部的势力。而他这个名存实亡的太子，首当其冲。
“快！”周明猛地站起身，声音因过度紧张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细，“传本太子令，即刻召集府中所有官员、将领议事！另外，派人去请端亲王、裕亲王两位皇叔，就说……就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
侍从不敢怠慢，领命后匆匆离去。
恰逢端亲王与裕亲王因私事滞留益城，这倒是给了周明一颗定心丸。这两位皇叔手握兵权，根基深厚，若是能得他们相助，未必没有与周宁抗衡的底气。
不过半个时辰，城主府的议事厅便已人头攒动。
文臣武将济济一堂，往日里或从容或倨傲的脸上，此刻都带着几分凝重。
自打周宁领兵出征，太子的势力范围获得了休养生息的机会，如今听闻东蛮平定的消息，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周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缓步走到主位前站定。
他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诸位，想必你们也听闻了——周宁大军凯旋，东蛮已尽数归入他的势力范围！”
短短一句话，却像是一颗炸雷，在议事厅里轰然炸开。
“什么？东蛮真的被灭了？”
“那可是连先帝在位时都未能啃下的硬骨头啊！”
“周宁这一仗，打得也太漂亮了……”
惊呼声、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原本还算安静的议事厅，瞬间变得嘈杂起来。有人面露惊骇，有人眼中闪过惧色，还有人低头窃窃私语，神色晦暗不明。
周明看着众人的反应，心头的不安更甚。
他知道，这些人的震惊，终究会变成对周宁的敬畏。而这份敬畏，迟早会将他这个太子，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放肆！”
一声厉喝陡然炸响在议事厅，周明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上好的紫檀木桌面被震得嗡嗡作响，几上的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冷茶。
他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意，方才那此起彼伏的惊叹与称赞，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本宫召你们来，是要商议对策，不是让你们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周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扫过众人的目光带着慑人的威压，“周宁势大又如何？难不成，我们就要坐以待毙，等着他杀到益州，摘了我们的脑袋不成？”
议事厅内瞬间落针可闻。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与将领们，纷纷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此刻已是怒火攻心，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无异于自寻死路。
有人悄悄缩了缩脖子，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盼着这尊怒神的火气能快点消下去。
就在这凝滞的死寂里，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
“太子殿下息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尚书魏无忌缓步出列，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肃穆，拱手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慌乱，“此事事关大周国运，更关乎殿下与我等的身家性命，的确不是哀叹惊惧的时候。”
周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怒意稍敛，语气依旧冰冷：“魏大人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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