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五的故事说完了,他最后那句话也无足轻重地消散在了废墟间的风里。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搭在竹箫上的爪子,似乎还能忆起旧日里师傅指导他时的样子。
“……在下离开家,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却没有停下。
“在山中修习的那些年,在下极少下山。
偶尔会托人捎信回家报个平安,信中也不过寥寥几句——‘弟子安好,勿念’——便再无他言。”
到这,他顿了顿,随即苦笑起来。
“在下以为……哥哥们应当都过得不错,大哥向来稳重,四哥虽然性子急躁,却不是会吃亏的主。
至于二哥……”
他的声音在此处低了下去。
“父母来信说他到宝石城经商,也已有些年头了,虽然做得不算大,却也能糊口安身。”
“直到半年前,在下收到家中急信——”黄五的手指缓缓收紧,将那竹箫的竹节握得发白,“他们说,二哥……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了。
起初只当是生意忙碌,无暇修书。可一月、两月、三月过去,仍旧杳无音信。
父母托了进城的兽打听,回话说那间铺子早已关了门,邻居也不知店主去了何处,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黄五抬起眼,望向远处那片沉默的巨堡阴影。
“在下也是因此,才辞别师父下山,携四哥一路往宝石城赶来寻他。”
他停了很久,七十七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金色的眼眸倒映着黄五被黄昏余光勾勒出的轮廓,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可谁曾想……刚入城不久,便遇上了这场祸事。”
四周的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不知哪个角落里,枯骸低沉的咆哮如同某种古老的哀鸣,隐隐传来。
黄五闭上双眼,满面愁容。
“在下知道……此刻在下的行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愚蠢的。”
“私人的执念、重创未愈的身躯、一条模糊到几乎不可见的追踪痕迹,以及一名尚不知是敌是友的下落……
在下将如此多的不确定置于肩上,却仍然执意前行,于社区的居民而言,于仍然不知生死的核桃兄一行而言,子无疑是一个……自私的、不负责的武断决策者罢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脆弱的感情起伏。
反倒更像一段他已经自己在心中翻来覆去纠结,被当作一枚沉甸甸的事实放在膝前。
“……可在下,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黄五睁开眼,直视着七十七的眼眸。
“什么是正确的事,什么是错误的,在下已经分不清了。
如果按照理智,或许此刻掉头原路返转,回到社区,安安分分守住那里的每一张面孔才是正途,才是那个被称作部长之位的承担。”
“……但是有关二哥的线索此刻就悬在面前那一道踪迹所指向的方向尽头。
在下不想……就此松手。
即便……在下心里早已猜出了最可能的结局……在下也希望能够从刻刀兄的口中,听见那一句确切的真相。”
当他说完,沉默便如同一块灰蒙蒙的罩布,从高处无声落下,将两兽之间剩余的几尺距离一并铺满。
七十七依旧没有说话,他蹲坐在那块碎水泥块上,两只前爪搭在一块儿,耳朵微微向前倾,倾听着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
他的姿态依然保留着他方才出言拦路的挑剔气势,可是那种烦躁的气息却不知何时从他的肩膀和尾尖消退干净了。
黄五的爪子仍握着竹箫末端的深棕节口,毕竟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而他的意义——也是他自己找到的。
修行、养心、直至告别返乡,追寻血亲的踪迹。
黄五有他可以追的东西。
哪怕,他关于那个只被他称作“二哥”的黄鼠狼的线索,只剩下那张已经被泡烂糟、浸化成一团烂泥般的老照片,也足够支撑他站立在废墟之间大口喘息仍不肯回头。
那么他自己呢?
七十七的意识边缘泛起了碎光。
曾经有过一双爪子,将他翻过来,拂去他鬃毛间残余的辉光碎屑。
那是他诞生在世上看清的第一片轮廓。
那只爪的主人给他取名叫“七十七”。
几经何时,他也曾被其赋予着至高无上了意义,哪怕与他相伴的只是一群听他命令的傀儡,可那只兽的一声夸赞,也是他所梦寐已久的奖励。
而现在——他被那双爪的主人关在了门外。
在那句“对不起”过后,他与麒麟“四不相”之间的联系便已断裂,只剩下名为貔貅七十七的个体在这充斥着苦难的世间、孤独地游荡着。
一件被制造出的工具在失去了主人后,真的还有意义吗?
七十七的呼吸,不知何时变轻了。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这些片段对于一只仅是偶然路径此处、自贬为一只任意穿巷的貔貅而言,太过庞大、特太深沉,沉到他甚至不敢去评判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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