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背后，空气厚重得像是被灌了铅。
几位伊比利亚政府的高层正襟危坐，昏黄的壁灯在木质护墙板上投下深沉的阴影，与决斗场内明亮刺目的顶灯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五对六。”
那个身形臃肿的新任国防副部长靠坐在真皮座椅上，透过单向玻璃俯视着场下对峙的两人，嘴角挂着一个掩都掩不住的冷笑。
“呵。看来这位徐小姐还挺有骨气———就是不知道这份骨气能不能帮她打赢咱们的也慈会长。”
坐在他斜侧方的一个联盟官员却没有附和这声冷笑。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联盟战术顾问的银鹰徽章，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姿态比那位副部长显得要沉稳得多。
他的目光同样透过玻璃望着场下那个赤足少女，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在反复掂量某件让他无法安心的事。
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调不高，却在安静的观察室里清晰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
“诸位，或许我们不该太过乐观。”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同僚，最后落在副部长那张还挂着冷笑的脸上。
“据我所知这个徐钰，曾经毕竟凭一己之力在冰柜镇解决了桃歹郎事件…那可不仅仅是一只发狂的普通精灵，那是被邪煞侵蚀的神兽。之后在霜抹山道馆，她又击败了拥有古剑豹的古鲁夏。古剑豹是货真价实的二级神，哪怕当时它的状态并非全盛，这份战绩也足以说明她的实力不容小觑。”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提醒在座的每一个人，“如今面对也慈会长，或许……这个女孩真的不是没有胜算。”
话音刚落，另一个政客便从座椅上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手指在面前摊开的情报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份文件的页脚处盖着红色的“密”字印章，正是徐钰从抵达伊比利亚以来所有公开战斗记录的分析报告。
他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不是认同，而是一种被逗到了的、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哂笑。
“你说的这些，情报组当然都分析过。但是…这个徐钰年龄毕竟尚小，才十几岁，而也慈会长是我们伊比利亚精灵协会的会长，联盟首席冠军。论资历，论经验，论精灵的阵容深度，都远非她一个学生可比。”
“我想，我们应该对也慈会长有足够的信心。”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报告上某页停住，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徐钰在冰柜镇和霜抹山道馆的战斗数据：
“更何况，你们仔细看看她之前那几次战斗…冰柜镇，霜抹山…她之所以能赢，靠的都是同时指挥多只精灵协同作战。”
“那种混乱的多线对抗中，她的确展现出了惊人的全局掌控力，同时她拥有的几只精灵配合极为默契，这样的条件野斗环境下的确足以支撑她越级挑战强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扫向在座诸位，语气从先前的客观分析口吻转为了笃定：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场决斗，是货真价实的联盟规则下的一对一车轮战…不是野斗，不是混战。每一次只能上场一只精灵，不能同时指挥，不能交叉掩护。”
“而且在正规规则的约束下，她那种同时指挥多只精灵，利用复杂战场环境拉扯的恐怖掌控力可谓大打折扣。如今五对六，数量上本来就吃亏，还不能靠协同配合来弥补，她最大的优势可以说已经被砍掉了一半。”
先前那个提出担忧的联盟官员沉默了片刻，眉头依旧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再反驳。
金丝边眼镜的政客见他不再说话，便满意地往后靠了靠，语气变得更加笃定，像是在做一场已经看到结局的沙盘推演：
“退一步讲。按照赌约，只要也慈会长拿下这场胜利，徐钰便会直接被列为入侵禁区的正式嫌疑人，我们便不再需要顾忌妮莫的担保，不再需要走外交程序…直接由我们依法扣押。”
“届时不论是她的那些精灵，还是她那套绝无仅有的共鸣与交融战斗模式…整个技术体系，全都由我们掌控。她本人也在我们手里。这不是一举多得么？”
他话音落下，观察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胖子副部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浑浊的笑，将手中一直没喝的酒杯“噔”地一声搁在小桌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剧烈晃动。
“你们难道忘了？之前就是妮莫跳出来我们才没能第一时间拿下她？而那个新晋冠军的背后不就正是这个也慈吗！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清楚，但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放水…”
另一人则是瞥了前者一眼，冷声打断道：
“别的不好说，但我所知道的会长…是绝对不会在决斗中放水的。”
“呵呵…最好如此…”
副部长将身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肥厚的肚腩上，十根手指轻轻拍打着指节，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盘算一笔已经到手的买卖：
“不过也是，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的侥幸赢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伊比利亚。这里是我们的主场。华国那些外交官现在还在使馆里等流程，连这个场馆的门都还没摸到。她区区一个小姑娘，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们想怎么样，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这话说完，他没有去看其他人的反应，只是志得意满地将目光重新投向玻璃下方那个少女。
其他几个人也各怀心思地沉默了，有的垂下眼帘，有的端起茶杯，有的将视线重新投回场中。
在他们身后，克拉韦尔校长安静地坐在一行人中。
从这场讨论开始到现在，他没有插过一句话，只是双肘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搭在身前，圆框眼镜的镜片倒映着下方那片明亮的决斗场。
当那些官员们谈论徐钰的战斗模式、弱点分析、以及“胜利后的处置方案”时，他的表情始终如一…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叹息。
他只是透过单向玻璃，静静地看着那个已经置身于整个政治旋涡之中的少女，目光深沉而复杂，像是透过她看到了许多更远的、更早的东西。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长辈目送晚辈走上一条艰难道路时才会有的、沉默而复杂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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