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诺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定鼎之音”。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长篇大论，甚至没有一丝外泄的锋芒。所有暗流涌动都在太皇太后垂眸捻动菩提子的指尖收束，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乾坤已定。
“苏麻，”太皇太后在听完钦天监与礼部合议的禀报后，平静开口，“皇帝大婚乃国之重典，不可不慎，亦不可久拖。礼部择定的康熙五年九月初八日，甚妥。”
“传我口谕，并晓谕皇帝：着礼部、内务府、钦天监恪尽职守，悉心办理。所有典仪，务本务实，照顺治八年大婚成例，参酌时宜，详定仪注，必期尽善尽美。”
苏麻喇姑肃然领命。
康熙五年九月初八——自当下算起，尚有十一个月余的光景。
于寻常百姓家筹备婚嫁自是充裕，但于一场牵动天下目光、涉及无数繁文缛节与庞大物资的皇帝大婚而言，时间实则颇为紧迫。
“主子圣明。九月初八，秋高气爽，正是佳期。”苏麻喇姑应道，稍顿，“只是，筹备时日紧凑，内外瞩目，恐有议论……”
“正因时日紧凑，才见朝廷办事的章法与效率。皇帝大婚，依礼依法，堂堂正正，何惧议论？”
“至于旁人作何想......索尼是四朝老臣，首辅之家，孙女入主中宫，名正言顺。谁若此时妄生异议，便是质疑祖宗成法，无视朝廷体统。”
乾清宫里，玄烨得知确期与全面启动的旨意时，正于书房默诵《尚书》。他起身，恭敬面向慈宁宫方向：“孙儿谨遵皇祖母慈谕。”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只是在功课间隙，他偶尔会驻足殿外，目光掠过重重殿宇的飞檐，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正在郑重筹备的坤宁宫，也将是他未来人生中，一个崭新而必须承担的责任所在。
紫禁城内外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明确的推力，所有暗中揣测与观望瞬间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
礼部衙门旋即全力运转，尚书、侍郎亲自督率仪制清吏司等所属官员，昼夜拟定大婚各项仪节。
从纳采、大征到册立、奉迎，乃至朝见、庆贺，每一环节皆需引经据典，斟酌再三，确保无懈可击。
内务府则开启了一场无声的“盛宴”。
广储司的银库、皮库、瓷库、缎库悉数清点，造办处各作领到明确旨意与画样，朝冠、金册、金宝、仪仗、舆轿、冠服……
无数象征国母尊荣的器物开始精工细作。
诏下江南三织造，特供大婚所用顶级绸缎纱罗；谕令粤海关、各地榷关，留意采办稀珍物料。
整个内务府如同一架精密机器，在“务期妥速，不得贻误”的严令下高速运作起来。
应直播间观众的要求，简诺时不时的跟踪报道这场举国瞩目的盛大婚礼，在外人看来温惠公主对弟弟的大婚很是上心。
就连太皇太后都特意派人过来叮嘱道：“公主近日为大婚事宜奔波劳碌，慈宁宫已知公主孝心。”
“然大婚礼典自有礼部、内务府各司其职，公主万金之躯，不宜过劳。闲暇时多歇息，赏赏花，不必事事躬亲。”
这话说得体面，也说得周全。既是褒奖，也是敲打；既是关怀，也是提醒。
第二天玄烨特意让人送来一大堆东西，东西是掌事太监亲自押车送来的，整整四口黑漆描金箱子，抬进来时，压得小太监肩膀都斜了。
简诺闻讯迎出来，见这阵仗，怔了一怔。
掌事太监利利索索打了个千儿，满脸堆笑：“公主万安。万岁爷惦记着公主近日操劳，特意挑了些玩意儿，嘱咐奴才务必亲自送到。”
“还说公主若得闲，不妨挑喜欢的赏人，若不得闲，搁库里也使得，横竖是让公主高兴的。”
可能他觉得姐姐这么上心他的婚事却被祖母敲打，会伤心，又不好明着维护她，只能大张旗鼓的送来东西表示自己的立场......
说实话，看在直播间观众那些丰盛的打赏下，简诺除了开心很难有其他情绪，面对玄烨的好意心有余愧的收下了。
赫舍里府上，那层“心照不宣”的薄幕被正式揭开。
内务府官员持礼部文书登门，依制询问格格生辰、行“问名”之预备，府邸规制亦按“皇后邸”开始悄然而体面的整饬。
噶布喇夫妇感激天恩浩荡之余，更深感责任重大。
府内针线房日夜赶工，绣制嫁衣；珍藏的珠宝玉器被取出重新打理；一切皆需符合未来皇后的身份，又不可有丝毫僭越张扬，分寸拿捏，颇费思量。
九月初八，紫禁城。
这一日的紫禁城，褪去了往日政治中心的沉肃威压，披上了一层近乎喧闹的、铺天盖地的红。
从午门到乾清宫，每一道门扉、每一处殿脊的吻兽，都悬着巨大的红绸彩球，汉白玉栏板上包裹着簇新的猩红锦缎，连宫道两旁秋日略显斑驳的树木，枝桠间也系上了红绦。
这红，鲜艳得有些用力，仿佛要借这燎原的喜气，镇住天地间悄悄蔓延的凉意与王朝初定后那不易察觉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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