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因隐忍一艘船,一艘小小的船,在惊涛骇浪里,渡她上岸、扶她存活的船。
如今这艘小小的、窄窄的船,终于摇摇晃晃地荡进平稳的湾口。
为了姐姐,她可以当帆,可以做桨,可以化成水成为推波助澜的浪...
她当然认为自己很重要。
但,姐姐比她更重要。
风波来了,这次她能压住,她能帮姐姐压住。
登名簿、录踏宫门、换太医常服,沿着冗长的巷道,从宽处慢慢变窄,成了一条线,最后成了一个点。
水光藏在宫巷入口的暗处,扬了扬头,一动不动地看向远处。
远处有一方马架,马儿踢踢踏踏缓步前行,给这盖上灰纱的天,配了一首铮铮铁曲。
隔了好一会儿,水光抬起手来,手背朝上把眼角的泪抹尽,便低下头提起衣摆,沿着这见不到头的长廊,疾步小跑前行。
******
一个时辰前。
麟德殿中,点香。
皇帝徐衢衍并不信佛,亦不信鬼神,但百姓以为一个崇佛的皇帝仁心仁德,他也不介意信上一信。
年轻的帝王将香炉向外推了推,袅袅烟雾直冲九龙盘踞的金顶。
徐衢衍垂下眸,薄且微微上挑的眼睑,像两柄锋利的骨扇,但奇异的是,他的眼神是细腻柔和的。
而他的正对面,则是应在山海关外的薛枭。
“你比朕预料返程早了几日。”
徐衢衍语声平稳,伴随身侧泥炉中烧得红旺核桃碳“滋滋”的声响,像一壶即将沸腾的水。
薛枭亦微垂首:“行程顺利便回来得早。”
“很顺利?”徐衢衍勾了勾唇角:“见到她了吗?”
薛枭不语,从怀中取出一方用粗麻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垂首双手呈于圣前。
这粗麻布一看便是从衣裳上撕扯下来的,边角拉着毛边,洗到发白,只能看出泛着灰,瞧不出颜色。
皇帝徐衢衍眼神定在粗麻布上。
仿佛上面,还沁着属于世间所有母亲的特殊馨香。
徐衢衍单手接过,打开来看。
是四张纸。
通行文书一张、过签文书一张、身份户籍名帖两张。
通行与过签文书上皆归属于一人,一个女人——山海关邱城平越镇军户戚季氏,名心娘,父为平越镇捌叁小旗旗长,昭德七年嫁同镇军户戚得光,户下有两子一女,均已成年。
大魏朝的身份户籍名帖的内容与前两份文书大致相似,唯一多了一点:人的相貌特征。
其中一份便是这位季心娘的,上书“面圆眼大,脸无痦痣,脖颈右下侧有一道长约一寸疤痕,身患喘症。”
一份是已销户的旧纸,纸张毛边泛黄,上面写着“戚长儿”,生于昭德八年秋,昭德九年夭折,右手手腕至肘有一道紫红色的胎痕。
军户和平民不一样,民户是女子及笄、男子弱冠方可在所在官衙注户,军户、伶户等则是一出生便注户,以免有人钻空子脱籍。
“戚...长儿...”永平帝徐衢衍声音非常轻,像从牙缝中呼出的气声。
他手有点抖,指腹娑娑从那两张户籍名帖上摹过。
帝王的情绪从抖动的指尖泄露,但仅仅一瞬,所有情绪全都归集回位。
徐衢衍微微抬起下颌,面容看不清喜怒,只再将问题重复一遍:“朕的问题是,你见到她了吗?”
薛枭喉头微动:“夜黑风高,臣没有时间细看,得手后,臣将取出名帖,便将马架、尸首、包袱细软尽数火烧殆尽,并不曾见到季夫人本人。”
徐衢衍点点头:“确定其夫戚总旗已死?”
薛枭颔首:“昭德十三年,戚总旗抗击鞑靼战死,已下葬十余年,墓碑、棺椁俱全。”
徐衢衍沉默许久,唇角嗫嚅,话在嘴边却犹豫再三,终是开口再问:“你...是如何杀的她?”
“药。”薛枭低埋下头:“此药无色无味,中毒之人将在睡梦中离世——并不会承受痛苦。”
徐衢衍身形向后靠,直到后背抵到太师椅靠背,一直浮在半空的情绪好似才终于有了抵靠。
他笑了一声,不知在笑什么。
笑声像含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急促、细碎、牵强、灼人。
殿中瞬时沉默下来,泥炉的火,燃到房梁,透出既定的绝望。
水在翻滚。
而二人面前,还放着两盅空空如也的白釉小瓷茶盏。
薛枭垂下眼眸,敛起袖口,抬手意图斟水。
“我来吧。”
徐衢衍开口打断薛枭,玄色织金十二章纹龙袍袖摆扫在檀木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徐衢衍被精心教导过茶道,动作轻缓好看,突出的骨节包裹住白玉紫砂壶柄,烫水飞流直下淌入公道杯,将茶叶冲荡出清馨的香气。
永平帝姿容俊丽,动作清雅,亲自执盏敬茶,推至薛枭眼前:“你不爱喝苦茶,今年的金针,入口回甘,不苦。”
薛枭低眉。
茶汤褐黄醇厚,如流动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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