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后的数万突厥骑兵适时地爆发出海啸般的呐喊,兵刃撞击盾牌,声浪如山崩海啸,朝着磐石营地压去。
无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弯刀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森林。
这是心理战,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狂暴的气势,试图摧垮守军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们坚信,营地里那些乾人,此刻必然已吓得肝胆俱裂。
区区几百人,被困在这弹丸之地,面对数十倍于己的草原铁骑,除了投降或者绝望战死,还能有第三条路吗?
那些“妖器”再厉害,又能杀得了几人?
能挡得住几轮这排山倒海的冲锋吗?
骨力干甚至已经眯起眼睛,开始盘算攻破营地后,该如何瓜分胜利果实了。
至于那位已经沦为阶下囚、威信扫地的乌恩头领,是顺带手救出来以示草原团结,还是让他“不幸”死于乱军之中,这真是个难题。
营墙后,一些刚刚鼓起勇气的乾国百姓,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咆哮,看着那漫山遍野仿佛无穷无尽的敌人,脸色再次变得惨白,握着简单武器的手微微发抖。
即便是对顾洲远有着盲目信任的李铁柱等人,此刻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这阵势,实在太骇人了。
高台上,顾洲远将手中的茶杯递给身旁的冬柏,动作不急不缓。
“乌恩,”顾洲远笑看着被捆缚着的乌恩,“这么多人为救你而来,你统领的部落对你真是忠心耿耿啊。”
乌恩之前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如今心中也忍不住一阵激荡。
他的目光越过营墙,望向远方那片黑压压的、正在逐渐收紧的骑兵阵列。
他这个秃鹫部的头领,还没有被草原遗忘。
他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被绳索勒住的手腕在身后微微挣动,像是在提前感受挣脱束缚的快意。
“汉掌柜。”
乌恩此时依然不知顾洲远的身份,虽然明白这人绝非商人,但也只能照着旧信息来称呼。
“我知晓你是个睿智的人,如今你的处境,想必不用我多说什么。”
他顿了顿,见顾洲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该死的平静,只得自顾自继续道:
“但草原人崇拜强者,你打败了我,便已经有了谈判的资格。”
“只要你肯放了我,归还营地,我可以向长生天起誓,放你们所有人平安离开草原,绝不追杀。”
他在心中补了一句,我放你离开,不代表草原上其他勇士也答应。
乌恩觉得自己这番话,顾洲远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外面上万大军围困,傻子都知道硬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顾洲远笑看着他,眼里带着玩味之色。
“你好好当你的人质,今日让你看一场好戏。”
乌恩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猜错了。
他以为顾洲远会恐惧,会犹豫,会在权衡利弊后选择谈判。
但这个人,从始至终,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根本不怕。
哪怕外面有上万人,哪怕被围得水泄不通,他都不怕。
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
乌恩的后背被冷汗浸透,刚才挺直的脊背,不知不觉间又弯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一夜。
那些手持黑棍的乾人,在火光中收割生命的样子。
想起了那些“妖器”发出巨响。
想起了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的场景。
那种恐惧,像是附骨之疽,再次从记忆深处爬出来,将他整个人吞噬。
营墙外,突厥骑兵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弯刀撞击皮盾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是暴雨打在铁皮上。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磐石营地淹没在声浪的海洋中。
营墙后,一些刚刚鼓起勇气的乾国百姓,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咆哮,看着那漫山遍野仿佛无穷无尽的敌人,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有的妇人紧紧抱住孩子,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们看到外面那恐怖的景象。
有的则是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即便是那些跟着李铁柱一起喊过“人死鸟朝天”的汉子,此刻握着棍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阵势,实在太骇人了。
不是他们胆怯,而是人之常情。
一只兔子面对一头狼,或许还能鼓起勇气搏一搏。
但面对一群狼、面对铺天盖地的狼群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不是几句豪言壮语就能压下去的。
李铁柱站在营墙后,手中握着一柄从突厥俘虏那里缴来的弯刀。
刀柄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滑腻腻的,他不得不在衣服上反复擦拭手心。
他的目光穿过营墙的缝隙,看向外面那黑压压的骑兵阵列。
数不清的人,数不清的马,数不清的弯刀。
阳光照在那些刀锋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秀兰。
他在心里默念着妻子的名字。
等着我。
我一定活着回去。
他转过头,看向高台上那个灰袍的身影。
王爷还在喝茶,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花。
那份镇定,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将李铁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一点点拽了回来。
王爷不急,他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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