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段,风停了。
洼地上方的夜色沉得像一面倒扣的锅,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长屋门口那盏火把还在燃烧,但火苗已经被夜风压得很低,几乎没有动静。
火把的光拢在门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内,把门框和台阶的轮廓照了出来,其余地方都埋在纯粹而厚重的暗处。
褚英传在浅坑边缘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只是将搭在膝上的手收回来,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身。
无怨也在同一时间动了,玄钢手套的指节从岩石上抬起来,没有刮擦的声响。
无悔最后起身,行囊收紧的系绳在操作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布料互相蹭过。
三人沿灌丛边缘无声地向南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夜色中微不可察的阴影里。
长屋门口的灯光逐渐被甩到右侧后方,前方的地面越来越暗,几乎完全看不到脚下的路。
无怨走在最前面,步伐比白天更加谨慎,每一步落下前先用靴尖轻轻探一下地面,确认没有松动的碎石或枯枝,然后才将整个脚掌放下去。
他的玄钢手套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大约走了一刻钟,无悔停下来,蹲在地上,将感应晶石贴近地面。
晶石中的光纹比白天暗了一些,但仍然稳定地流动着。
“前方三十丈处有两个灵频。站着的,没有移动。”他的声音压到最低,“是守夜的。”
褚英传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顺着无悔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队人的轮廓——两人正在帐篷外围来回踱步,一人的姿态比另一人更松散,像是已经守了大半夜。
“绕过去,”褚英传的声音很轻,“从帐篷后面接近。”
三人向右侧偏转了方向,沿着洼地边缘一道浅浅的排水沟缓缓移动。
排水沟比地面低出不到一尺,但足够遮挡蹲伏时的身体轮廓。
沟底的泥土比上面更加湿润,踩上去不会发出声响。
他们挪过那段距离大约用了半盏茶的工夫。
帐篷背面比正面更暗,没有灯光透出来,帐篷布面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又落回原处。
无悔靠过来,在褚英传耳侧极低地说了一句:“帐篷里面有一个灵频。坐着或躺着,没有移动。”
褚英传贴近帐篷布面的边缘,将耳朵贴上去。
布面很厚,隔住了大部分声音,但有一线极微弱的声响从帐篷内部传出来,像是有人在翻动纸页,纸张边缘刮过粗糙的桌面,发出一道低沉的摩擦声,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金属器具碰触时发出的清脆细响。
他退回来,朝着无怨和无悔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里面只有一个人,正在办公或整理物资,不是休息状态。
无怨凑近:“要进去?”
褚英传的目光在帐篷布面的边缘停了一瞬。
帐篷门没有完全闭合,门帘的下摆被一块石头压着,露出大约一拳宽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线油灯的光芒,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做完了判断:“我一个人进去。你们守住两侧。”
无悔用手指了指感应器——意思是:他会在外围警戒灵能波动,如果有人靠近会发出信号。
无怨将自己的位置往帐篷侧面移动了几步,蹲伏在阴影中,玄钢手套的指节轻轻抵住地面,像一只随时可以收紧的铁钳。
褚英传弯腰靠近那道缝隙。
他侧身,用肩膀轻轻推开压着门帘的石头,石头在地面上滚动时没有发出声响——他提前用靴尖抵住了它,等它停稳之后才松手。门帘掀开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帐篷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
中央地面铺着一张厚实的毛毡,毛毡上放着一张低矮的木桌,桌上摊着一卷打开的羊皮地图,地图两侧压着两只铁质镇纸。桌角还放着一盏油灯。
桌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旧军服,肩甲上没有任何徽章标记——既不是现役军官常佩的固定军衔标识,也没有其他身份象征物,像是一身被剥去了所有身份痕迹的便服。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页上移动得很快,没有抬头。
褚英传没有发出声音。
他贴着帐篷内侧的阴影站定,目光快速扫过桌面上的物品。
那卷地图上标注的路线从铁狮草原南缘一直延伸到北侧,图中用不同颜色的墨线勾勒出多个节点,其中一处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用极小的字体标注了一行字。
那行字太远,看不清楚。
桌角还放着一只已经见底的茶杯,杯沿内侧留着一圈干涸的褐色残渍。
桌面另一侧有一摞码放整齐的羊皮纸,边角微微卷起,像是经常被翻阅。
桌案后面的人忽然停了笔。
他没有抬头,但笔尖离开了纸面。
帐篷内的空气在那个瞬间像一层被拉紧的细丝,绷得发亮,一触即断。
他把笔轻轻搁在桌角,动作慢而平稳,像一个已经知道有人进来了、却还不确定对方位置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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