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皇朝,帝王榻前。
“你定然疑惑,为何遍请天下名医,皆查不出病因?”太后淡淡垂眸,语气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因为哀家给你喂的,是世间最温和、最无痕的慢性毒药。药性绵长细碎,日日浸润肌理、侵蚀心肺,不伤筋骨、不留痕迹,只会慢慢耗损你的精气神,让你日复一日衰败孱弱,直至油尽灯枯。整整三年,日日不断,如今,终于熬到尽头了。”
三年光阴,一千多个日夜,日复一日的隐忍毒杀,不动声色,润物无声。
她身为母后,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日渐消瘦、缠绵病榻,承受病痛折磨,却次次冷眼旁观,从不阻拦,从不施救。世人皆赞太后慈爱宽和、母仪天下,唯有她自己知晓,这三年,她日日都在亲手葬送亲子的性命,隐忍决绝,从未动摇。
“你无需怨怼。”太后语气决绝,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藏着无人知晓的苦衷与筹谋,“你心性凉薄、猜忌过重,登基之后,忌惮功臣、猜忌至亲,为了皇权不择手段。你杀长姐、诛萧氏,下一步,必然会斩草除根,对唯一幸存的萧锦年痛下杀手。”
“锦年是你亲外甥,是萧家的遗脉,是你长姐唯一的孩儿。哀家已然失去女儿、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最后一丝血脉,葬送在你的屠刀之下。”
帝王残存的意识彻底震颤,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他一直以为,萧锦年早已坠崖身亡,尸骨无存,那场山崖绝境,是萧家最后的结局。
太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出尘封三年的惊天真相:“你以为当年悬崖一战,锦年坠崖身死、尸骨无存?不过是哀家演给天下人、演给你看的一场戏罢了。”
“那日崖边乱局,哀家早料到你的斩草除根之心,提前暗中布局,派人拦下重伤的锦年,喂下隐匿生机、封锁气息的秘药,让他假死脱身,避开你的追杀。这三年,他从未离世,一直被哀家秘密安置,暗中调养伤势、休养生息。”
“哀家这般狠心弑子,实属万般无奈。若不除你,锦年永世不能见光,永世只能隐于暗处、苟活藏身。唯有你驾崩离世,新君登基,朝局更迭,过往冤案尘埃落定,锦年才能彻底洗去罪臣余孽的污名,堂堂正正行走于阳光之下,回归故土,与妻儿团聚。”
字字句句,皆是真相,皆是隐忍多年的苦衷与决绝。
床榻上的帝王瞳孔彻底涣散,所有的不甘、愤怒、怨恨尽数化作无力的颓然。他一生算计人心、算计权谋、算计江山,到头来,却被自己的亲生母亲算计三年,步步为营,直至性命终结。他凉薄弑亲,终究反噬自身,落得众叛亲离、孤绝离世的下场。
心口最后一丝气力彻底耗尽,喉间腥甜再次翻涌,这一次,再也没有挣扎的余地。帝王头颅微微一歪,双眼圆睁,却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呼吸骤然断绝。
大胤当今圣上,驾崩于养心殿,当夜薨逝。
殿外秋雨未歇,风声呜咽,响彻深宫。
太后静静伫立床前,望着已然冰冷的遗体,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戚,转瞬便被极致的冷静覆盖。她抬手轻轻合上帝王圆睁的双眼,动作肃穆沉重,随后转身,褪去所有柔色,一身凛然威仪,推门而出。
殿外候着的宫人、侍卫、御医见太后出门,纷纷跪地,惶恐不安。
太后立于阶前,目光冷冽扫过众人,声音沉稳铿锵,传遍整座宫苑:“圣上龙驭宾天,举国哀悼。从即刻起,皇城戒严,禁军接管宫防,封锁所有宫门,杜绝一切流言外泄。”
她执掌权柄多年,手段雷霆狠绝,遇事沉稳果决,从未慌乱。帝王骤崩,朝局动荡,朝野势力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堂内乱、天下动荡。她以太后之尊,当机立断,迅速稳住局面。
当夜,宫中但凡有异动、有异动揣测、有暗中勾结私语的宫人内侍、低位嫔妃、闲散官员,尽数被禁军拿下处置。太后铁腕肃清所有不安定因素,快、准、狠,不留余地、不留隐患,以雷霆手段压下所有暗流,稳住摇摇欲坠的朝堂局势。
一夜肃清,深宫再无杂音,肃穆死寂,全然进入国丧状态。
次日天光大亮,雨歇云散,天光微凉。
一道明黄圣旨自皇城飞出,昭告天下。圣上殡天,龙驭归天,龙体将于三日内入殓发丧,举国致哀,禁宴乐、停婚嫁、罢欢庆。同时朝野震动的是,圣旨明确新帝人选,定储君、稳国本,新帝登基大典定于十日后举行。
朝局尘埃落定,乱象悄然平息。
深宫高墙之内,旧皇权落幕,新皇权将启。而那隐匿三年、受尽委屈、隐忍蛰伏的萧锦年,终于等到了云开雾散、重见天日的契机。千里之外的青溪村,程锦绣岁岁年年的静默等候,终有了遥遥可期的归期。
皇城一隅,一处常年闭锁、恒温阴冷的皇家密室,与世隔绝,无四时更替,无车马人声。
密室中央,静静置着一方通体剔透的玄冰玉床,冰寒之气袅袅萦绕,终年不散。床榻之上,一道挺拔人影平躺静卧,周身覆着一层轻薄寒气,眉眼沉静安稳,仿佛只是沉沉睡去,而非昏迷三年之久。此人,正是假死蛰伏、被太后秘密安置三年的萧锦年。
三年来,秘药锁其气息、封其经脉,冰封玉床稳住其残损伤势,让他深陷无尽昏睡,隔绝世间所有纷争与消息。外界皇权更迭、朝堂倾覆、人间岁岁年年,都与这方密闭密室毫无关联。
就在皇城圣旨传出、旧帝落幕、新朝将启的这一刻,冰床上沉寂三年的人影,指尖忽然轻轻一颤。
那动作极轻极淡,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微弱的指尖微微蜷缩、舒展,打破了三年死寂。随之,他沉寂许久的胸口缓缓起伏,绵长微弱的气息冲破秘药禁锢,缓慢复苏。冰封经脉的药力随着旧帝陨落、契机成熟,缓缓消散,常年凝滞的气血,终于开始缓缓流转。
萧锦年的长睫轻轻颤动,似要睁眼,却依旧深陷昏沉。可那细微的动静,已然昭示着沉睡三年的猛虎,即将挣脱桎梏、重临人间。千里之外的烟火小院,岁岁等候的佳人,终于等来他苏醒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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