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栀缓缓直起身形,整理了一下身上素净布衣,已然生出离去之意。
见他这般模样,少年连忙开口问道:“你这是要走了?准备去往何处?”
苏南栀抬手扶了扶头顶斗笠,目光望向酒馆门外:“去北边。”
少年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我此番下山游历,本就没有半点既定去处,天南地北随心而行,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北边路途遥远,荒野连绵,人烟稀疏,你这般独自赶路难免孤单冷清,不如你我结伴一同上路?”
苏南栀侧首看向身旁未经世事的少年,心中忽然掠过几分促狭的恶趣味,唇角微微一扬,声音漫不经心:
“若是我说,我此番北上,是专程前去杀人的,你还愿意跟着我一同前去吗?”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都似冷了几分。
可少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眼中兴致更浓,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笑意更甚,坦然道:
“那可就更有意思了。”
苏南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你还真是个怪人。”
少年闻言故作认真地挑了挑眉,坦然回怼:
“怪人这个词,理应我对你说才对。”
苏南栀见状,也不再刻意隐瞒疏离,自报姓名:
“苏南栀。”
少年当即笑着行了个抚胸礼,举止落落大方:
“查干·阿日斯兰,叫我阿日斯兰就好。”
“他们都叫我白狮子。”
出了酒馆,门外便是无垠草原。
北地的秋风卷过枯草连天,脚下土路渐消,化为绵软草甸,远处丘峦层层叠叠,尽是浅黄苍绿,一眼望不到尽头。
苏南栀随手取下竹笠,负在身后。
日光落在他眉目间,淡雅温和,若非阿日斯兰亲眼见过他袖底凝血、立水成墙,任谁看了,都只会当他是中原出游的寻常文士。
阿日斯兰走在身侧,一身白羊裘在枯黄草色里格外干净醒目。
两人步伐一缓一稳,不疾不徐,并肩向北。
行出数里,周遭人烟渐渐稀疏,沿途散落着几处牧民毡帐。毡帐布料陈旧褪色,边角被风沙磨得残破,圈养的牛羊身形羸弱,低头啃食着稀疏枯草。帐前有孩童赤着脚在草间玩耍,动静不大,一派安静萧索的模样。
只是每隔一段路程,便能见到立在高坡上的哨岗木楼,像是一根根插入草原的利剑,颇为扎眼。
楼内驻守着狼冢门人,挎着弯刀,目光时不时冷冷扫过整片草场。
牧民途经此地,无不刻意放轻脚步,低着头匆匆而过,不敢有半分造次。
“近些年,北荒越来越乱了。”
阿日斯兰望着远处木楼,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各部族虽逐水草相争,却从不欺压平民老弱。自狼冢独大之后,上掌政教、下控武令,宗门弟子横行无忌,各部敢怒不敢言。”
“他们在各处要道、高地皆设了哨岗,层层管束。每月按例收取贡畜、皮毛,数额一年比一年重。寻常牧民本就勉强度日,几番盘剥下来,日子便过得愈发艰难。”
苏南栀目光扫过路旁缩在帐边的孩童,“权势压人,自古皆然。”
“可本该护佑部族的宗门,反倒成了祸乱源头。”阿日斯兰认真道,“我师门老一辈常说,蛮荒派立宗之本,是守土、是持平、是止暴。可惜大势如此,独木难支。”
苏南栀侧首看他。
少年就像一张白纸,未经世事,眉目干净,所思所想皆是正道本心。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这人明明身处蛮荒、生于杀伐之地,却能养出这般样子。
“你既知晓狼冢作恶,为何不除?”
阿日斯兰苦笑一声,“我一人能做什么?”
“我蛮荒派在走下坡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们敬我,却不畏我,我孤身一人,最多路见不平拦一次,却改不了整片北荒的风气。”
“我能拦一次莫尔根,却拦不住狼冢所有人,更拦不住兀苏德。”
这番话说得坦然通透,没有年少轻狂,也没有迂腐正义。
苏南栀静静听着,心底微微了然。
阿日斯兰的善,是知世故而不世故。
他懂黑暗、见惯不平、知晓自身能力有限,却依旧守着本心,能救一人、便救一人。
这与苏南栀截然不同。
苏南栀的道,是既然世道不平、天道无惩,那便由我来斩尽杀绝。
“你说的这个兀苏德,是狼冢的头领?”
阿日斯兰郑重颔首,神色间多了几分忌惮:“是。她是狼冢当代头领,也是整个北蛮真正的掌权人。”
“尽管自从去年盛京那场变乱起,三位大汗其实已经不再听从狼冢的管控,但名义上仍然受制于她。”
“全境哨岗管束、部族贡税,尽数出自她手。”
兀苏德。
苏南栀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这便是崆峒灭门、北蛮祸乱的源头,也是他此番北上,真正要清算的人。
“这个兀苏德,很强吗?”
这一问,让阿日斯兰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半步云海。”
“按我们北蛮的公论——”
“天下第一周楼寂,第二南宫万华,第三第四都在魔域,周暮寒和方白。”
“若你认为可以将苏雪洛列为天下第五,那——兀苏德,便是当世第六。”
短短数语,压得周遭风息都似凝滞。
苏南栀面上不动,心里却多了些戒备。
当世第六。
半步云海。
真是难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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