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毅的口供送进宫第三天,皇帝还是没动静。
折子留中,不发落,不议论,就当没收到过。卫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抄录的供词副本,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太子跟番邦使者密会那天,正好是父亲的头七。
卫渊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太子挑那天见面,是故意的?还是碰巧?他不知道。但秦毅在供词里特意提了这笔,墨迹都比别处重,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太子,你们卫家死了人,他在跟番邦喝酒。
“苏姐,你说秦毅是不是故意的?”
苏瑶正在整理账册,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故意的?”
“提我爹头七的事。”
苏瑶沉默了一下:“应该是故意的。他恨太子,想让您也恨太子。”
卫渊笑了。秦毅这个人,贪了一辈子,狠了一辈子,临到头了,倒是恨上了那个让他贪、让他狠的人。
“恨有什么用?他该杀的人没少杀,该贪的银子没少贪。现在说恨,晚了。”
苏瑶没接话,继续低头整理账册。
哑女今天在家。没出去盯梢,蹲在院子里磨刀。那把短刃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卫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哑女最近瘦了。整天跑来跑去,也没人给她做饭,饿了就啃干粮。
“哑女,中午想吃啥?”
哑女头也没回,摇了摇头。
“不想吃?”
哑女还是摇头。卫渊叹了口气,对苏瑶说:“让厨房炖个汤吧。她这样不行。”
苏瑶点头,出去吩咐了。
哑女的刀顿了一下,又继续磨。
卫渊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
皇帝不表态,太子在烧证据,朝臣都在观望。
他手里有口供,有物证,有江南的产能,有边关的兵权。但皇帝不点头,他就动不了太子。
这就是帝王术。皇帝要的是平衡,不是正义。
卫渊忽然坐直了身子。
“苏姐,备纸笔。我给爷爷写封信。”
苏瑶愣了一下:“写信?您要跟老公爷商量?”
“不然呢?”卫渊说,“这么大的事,我不跟爷爷商量,跟谁商量?跟你?”
苏瑶闭嘴了。乖乖铺纸磨墨。
卫渊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他在想,该怎么写。
写“爷爷,太子要倒了”?太轻佻。写“爷爷,孙儿替父兄报仇了”?太煽情。爷爷不喜欢煽情。老爷子一辈子硬气,连哭都没在人前哭过。
卫渊叹了口气,落笔。
**爷爷:
王俭来报,陛下已下旨三司会审秦毅案。明日辰时,刑部大堂。
太子跑不掉了。皇帝也保不住了。
孙儿明日会去旁听。证据已全,人证物证俱在。秦毅虽然死了,但他的口供还在。太子与番邦的密约、与秦毅的密信、私调禁军的兵符、派死士的证据,全在。孙儿手里还有一份——太子亲笔写的“着即清除卫家三代嫡脉”的手令。
这是铁证,赖不掉。
江南那边,柳嫣来信说,三千台织机已全部转军工,连弩存量破万,漕运暗渠新辟三条支线。粮草军械可绕开朝廷关卡直送边关。
孙儿手里有兵符,有产能,有粮道,有证据。但孙儿不会反。反了,就是乱臣贼子。爹和几位兄长的血就白流了。孙儿只是替他们讨个公道。
爷爷在边关保重身体。等这事了了,孙儿去边关看您。
卫渊叩上**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火漆封口,盖上私印。
“苏姐,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去边关。”
苏瑶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世子,这会审明天就开始了。信送到边关,最快也要三天。老公爷收到的时候,案子都审完了。”
“我知道。”卫渊靠着椅背,“不是让他拿主意,是让他放心。他知道我不会乱来,但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强。”
苏瑶没再说什么,拿着信出去了。
哑女端着一碗鸡汤进来了,放在卫渊手边。汤炖了一下午,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卫渊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好喝。”
哑女面无表情地退到门口。
卫渊又喝了两口,放下碗。
“哑女,你说爷爷收到信,会怎么回?”
哑女想了想,蹲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不回。
“不回?”
哑女又写了一行字:他相信你。
卫渊笑了。“也是。他要是不信我,二十年前就把我接回边关了。”
哑女没写。
窗外的日头偏西,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卫渊脸上,暖洋洋的。他已经很久没晒太阳了,整天窝在书房里看卷宗、等消息。伤口好了,但心口的空洞还在。像冬天漏风的墙,堵不住。
“苏姐。”他喊了一声。
苏瑶从外面进来:“世子?”
“太子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苏瑶摇头:“赵恒说,太子府大门紧闭,谁也不让进。连送菜的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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