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漆黑的水面上无声滑行。
船身吃水很深,载着陈盛、卫渊、哑女、苏瑶、柳嫣,还有赵虎和两个亲兵,挤得满满当当。
船头那个干瘦老头是柳嫣的人,姓钱,跑了几十年漕运暗渠,对洈水到长江这一段熟得闭着眼都能走。
卫渊靠着船舱壁,肋下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却不敢大声哼哼,只能咬着牙在心里骂原主不争气。
哑女蹲在他旁边,正用苏瑶带来的草药重新给他换药包扎,动作麻利,就是下手稍微重了点——显然是报复他刚才在山上一路嘀咕。
卫渊疼得五官扭曲,压低声音抗议:“轻点轻点轻点……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哑女面无表情,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
卫渊倒吸一口凉气,乖乖闭嘴。
苏瑶坐在对面,正借着油灯微光翻看那摞厚厚的卷宗。她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翻页,时不时在某处停下来,用炭笔标注。
柳嫣凑过去看,小声问:“这些够不够扳倒太子?”
苏瑶头也不抬:“够不够,不是我们说了算,是皇帝说了算。”
卫渊靠在舱壁上,疼得龇牙咧嘴,脑子却没闲着。
皇帝不是昏君,是枭雄。
他故意放纵太子结党营私、通番卖国,是为了借太子之手削弱卫家兵权。
等卫家和太子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一朝清盘。
这局,皇帝是棋手。爷爷也是棋手。
太子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是棋子。
而他卫渊,穿越者,是被爷爷拉进棋局的那个“变量”。
“老爷子这局布了二十年,”卫渊无声嘀咕,“我就一执行策划,还特么是地狱难度。”
哑女似乎感应到他的怨念,面无表情地伸手,在他伤口旁边轻轻一按。
卫渊疼得差点嚎出来,被哑女一把捂住嘴。
“……我真服了,你又来?”
哑女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外面——意思是,少嘀咕,省点力气,天亮还有硬仗要打。
卫渊:“……行吧。”
船头钱老头忽然压低声音:“前边是三汊河口,有漕运司的夜哨。得静悄悄过去,谁都不许出声。”
众人立刻噤声。
连陈盛昏沉中无意识的呓语,都被赵虎用布条轻轻绑住嘴。
船身缓缓减速,贴着芦苇丛的边缘,无声无息地滑过三汊河口。
月光下,隐约能看到远处河岸上有几盏灯笼晃动,偶尔传来模糊的人声。
但漕运司的人显然没想到,有人会从这条几乎废弃的暗渠水道摸过来。
船过了三汊河口,钱老头才松了口气,低声说:“接下来就顺了,天亮前能到洈水下游接应点。”
卫渊靠着舱壁,闭上眼,脑子里继续跑主线。
太子今夜三更要火烧边营,嫁祸他通番。
但边营是空的——粮草早就转移了,军营是壳子,秦毅若敢放火,正好坐实他通敌的证据链。
火一起,皇帝必然震怒,下令彻查。
顺着证据链一查到底——太子的密信、秦毅的账册、番邦的使者、慕容家的玉玦、江南贪腐的账目……全扯出来。
太子一党,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老爷子的棋局,也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
“不过,”卫渊睁开眼,压低声音问苏瑶,“太子那边,知道边营是空的吗?”
苏瑶摇头:“应该不知道。粮草转移是柳嫣的漕运暗渠做的,走的是走私渠,连户部都查不到账。秦毅那边,还以为粮草堆在营里,等着烧呢。”
卫渊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那就让他烧。烧得越大,死得越快。”
柳嫣忍不住问:“万一太子不烧呢?”
“他一定会烧。”卫渊语气笃定,“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机会。番邦已经集结兵力在关外等着,只要边营一乱,番邦立刻破关而入。太子要的就是内外夹击,逼皇帝退位。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苏瑶翻着卷宗,忽然顿住。
她举起其中一页,凑到油灯下,眉头紧锁。
卫渊问:“怎么了?”
苏瑶把那一页递给他:“你看这个。”
卫渊接过,借着微光细看。
那是一封太子写给秦毅的亲笔信,字迹潦草,但笔锋凌厉。
内容很短,却字字惊心:
“三更火起,四更破关。事成,尔为燕王,世代镇守北境。败,则弃车保帅。”
卫渊手指收紧,纸页皱成一团。
“弃车保帅”四个字,意味着太子早就做好了牺牲秦毅的准备。
火一起,秦毅背锅,太子撇清关系。
就算查到太子头上,他也能把责任全推到秦毅身上,说是秦毅擅自行动、邀功心切。
“这老狐狸,”卫渊咬牙,“比我想的还狠。”
苏瑶说:“所以我们不能让太子撇清。火要烧,但证据链必须直指太子,不能只到秦毅就断了。”
卫渊沉思片刻,忽然问:“李公公那边,还能递消息吗?”
苏瑶摇头:“李公公已经暴露,太子的人正在查他。他自身难保,不可能再帮我们递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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