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在冷芒闪没的同一刹那,他猛地抬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对着哑女做了个极其有力的下压、停止的手势。
动作带起的水波传递过去,哑女的身形瞬间凝滞,连手中萤石的光晕都似乎随之黯淡。
她顺着卫渊目光的方向,望向那片随风轻摆、看似空无一物的茂密芦苇丛深处,眼神也变得锐利如鹰隼。
不能上浮了,更不能贸然靠近那片河岸。
卫渊迅速侧身,单臂划水,另一只手抓住陈盛的手臂,向哑女示意——横向移动,沿着河床,向芦苇荡更深处、更靠近河心的方向挪过去。
哑女点头,萤石微光调转方向。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拖半架着昏迷沉重的陈盛,在及腰深(对站立而言,此刻则是悬浮)的浑浊水底艰难横向移动。
河水冰冷刺骨,淤泥被搅动,泛起更浓的浑浊,水草如同无数湿滑冰冷的手指,缠绕上他们的脚踝、小腿,每一步都滞涩无比。
卫渊肋下的旧伤被这不自然的姿势和冷水持续刺激,从闷痛转为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神经。
岸上,短暂的死寂后,变故陡生。
“哔——哔哔——”
几声短促尖锐、模仿鸟鸣却绝非自然鸟叫的哨音,划破了芦苇荡上空的宁静。
紧接着,是犬吠声。
“汪!汪汪!” 绝非家养看门犬慵懒的吠叫,而是凶戾、急切、充满追踪欲望的狂吠,由远及近,迅速朝着他们刚才试图上浮的区域逼近。
哑女脸色在幽绿水光中微微一白。
她猛地扭头看向卫渊,手指快速指向自己的鼻子,然后指向水面上方流动的空气——风向!
他们从沼泽密道一路潜行,身上难免沾染沼泽特有的腐烂水草和淤泥气味,陈盛的伤口更是带着血腥。
猎犬的鼻子,能隔着水面嗅到这些残留的气息!
单纯的隐蔽已经不够了。气味不除,猎犬如影随形。
哑女那里河道收窄,河床落差似乎变大,水流撞击河底岩石,形成肉眼可见的浑浊暗流和漩涡。
卫渊立刻领会。
急流能冲散气味,深水能隔绝部分嗅探。
他咬紧牙关,将陈盛几乎全部重量扛在自己肩上,肋下的刺痛此刻如同烧红的铁钎,但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奋力跟上哑女的身影。
三人冲入那片急流区域的瞬间,巨大的冲力几乎将陈盛从卫渊背上掀走!
水流冰冷湍急,裹挟着泥沙和断裂的水草劈头盖脸打来,卫渊眼前一黑,呛了半口浑水,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死死抠住河底一块凸起的岩石棱角,另一只手铁箍般勒住陈盛,才没被冲散。
哑女回身,奋力帮了一把,两人如同激流中挣扎的落叶,用尽全力才稳住身形,借助水流的推力,向下游某处河岸基部靠近。
就在卫渊感觉体力即将耗尽,肋下伤口痛得快要麻木时,哑女指着前方一处河岸转折形成的凹陷。
那里,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半没在水中,一棵被雷电劈断、根部半朽的巨大柳树斜斜倒伏,树冠和枝干深深插入水中,与岩石共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被遮蔽的三角区域。
哑女率先游过去,拨开缠绕的枯枝,身体一缩,竟从岩石和树干交错的缝隙间滑了进去。
卫渊紧随其后,侧身挤过狭窄的缝隙,冰冷粗糙的树皮刮擦着他的脸颊和手臂。
里面是一个意外宽敞的水下凹洞,约莫能容三四人蜷缩。
洞顶并非完全封闭,倒伏的树干与岩石顶部之间,留有一道不规则的缝隙,透下几缕微弱天光,也带来了少许流动的空气。
水流在这里相对平缓,但依旧能听到外面主河道急流奔涌的呜咽声。
三人挤在冰冷的凹洞里,几乎动弹不得。
卫渊将陈盛小心安置在一块相对平整、略高出水面的石台上,自己和哑女则半浸在水中,只勉强露出胸膛以上。
他们刚藏好不久,头顶上方,岸上的动静便清晰传来。
犬吠声就在正上方不远处,狂躁地响着,间或夹杂着猎犬用爪子刨地的“沙沙”声,以及粗重的喘息和嗅闻声。
“狗日的,追到这儿就乱了!味儿被水冲淡了!” 一个粗哑的男声骂道,带着浓重的口音。
另一个稍显冷静的声音响起:“分头搜!这芦苇荡就这么大,他们带着一个重伤号,跑不远!肯定还在附近藏着!王五,你带两个人往下游再探探!李四,你那队沿着河岸往里再摸一摸!注意水边痕迹!”
“是!”
杂乱的脚步声在岸上分散开来,靴子踩断枯苇杆的“噼啪”声、拨开芦苇丛的“哗啦”声,以及猎犬被牵引着、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呜咽和偶尔的短促吠叫,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搜捕网,在他们头顶来回拉扯。
卫渊屏住呼吸,只留下芦苇管极其缓慢地吐纳。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水腥和朽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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