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儿听了骇然,不过想想也不奇怪,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也就逃得早了一步,东西都没来得及拿,搞得现在差点三餐不继。”她还把被刘兰芳抓去府邸做丫鬟的事简略说了说,谢伯兰听得脸色发白:“刘兰芳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从前在学校,她虽骄纵,却也没这么狠心。”
“乱世逼人变啊。”桂儿反问,“我听说你前些天去找过她?是遇到难处了?”
谢伯兰的眼圈瞬间红了,攥紧了手里的手帕:“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些。开战前,我爹把大部分财产转到了南洋,本想等风声过了就走,结果船票没买到,人就被困在了这里。家里的积蓄很快花光了,连下人都遣掉了不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想去求刘兰芳借点钱周转……”
“她借了吗?”
“借了点,不多。”谢伯兰苦笑,“也就是那次,在刘兰芳家里碰到了张启明。他爹是我爹的老朋友,从前在商会认识的,现在……现在投靠了日本人,他父亲在商会做名誉会长,他本人在宪兵队供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日军没占香港的时候,他爹就来提过亲,我爹没同意。现在他们势力大了,又来提,我爹不敢拒绝,只能应了。他现在……已经住到我家了,明着是照顾我,其实是盯着我们家那点剩下的房产,他本就是个好吃爱玩的浪荡子,我真的好不想嫁给他。”
桂儿听了很诧异,悄悄抬头瞥了一眼张启明,看到他也正斜着眼看过来,连忙缩回了目光,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谢伯兰的声音带着绝望,“我爹之前因为被日本人骚扰已经病了,家里我是老大,现在跟张启明订了婚,虽然不会被日本人和汉奸骚扰,但是他本身就是个定时炸弹,反抗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盼着马来马的亲戚能尽快想办法接我们走。”
两人沉默了片刻,大堂里的留声机放着靡靡之音,衬得这低声的倾诉越发悲凉。
“对了,”桂儿想起正事,“你在外面走动多,有没有听说去澳门的门路?我们想离开香港,却一直找不到船。”
谢伯兰愣了愣,刚要说话,吧台那边的张启明突然站了起来,朝这边走来。她连忙闭了嘴,脸上挤出笑容。
“伯兰,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伯父还等着吃药呢。”张启明的语气很温和,眼神却像鞭子似的扫过两人。
谢伯兰只好站起来:“桂儿,我先走了,有机会……有机会再联系。”她匆匆塞给桂儿一张小纸条,“这是我家的地址,欢迎你过来玩,现在这时局有个能说话的朋友挺好的,你一定多过来啊。”
桂儿收起字条看了一眼张启明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打扰?”
张启明笑着说:“沙小姐也是医学院的学生,那将来就是女大夫,这样有益的朋友,我们当然欢迎的。”
说吧,不由分说拽过谢伯兰就往外走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桂儿打开纸条,上面是谢伯兰家的地址,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朱志明在旁边低声道:“这个张启明,看着就不是好人,谢同学怕是被他拿捏住了。”
桂儿把纸条攥在手心,心里沉甸甸的,原本想从谢伯兰这里找到些希望,没想到她也身陷囹圄。
桂儿和朱志明回到家,吴鸣锵也已经回来了。
看到他们俩马上紧张的上前说道:“你们两人怎么就这样子出去了,现在街上多乱啊。”
桂儿连忙说道:“是我的同学谢伯兰约我们出去,我原本是没想出去的,但是想到可以跟她打听一下有没有去澳门的门路所以就去了。朱大哥同我一起去的,你就放心吧。”
朱志明笑着说:“是啊,你就别说她了,我陪着去的,大白天还算安全。”
吴鸣锵才松了一口气,问道:“怎样?有打听出什么来吗?”
桂儿无奈的摇摇头:“伯兰也不容易,先前她去刘兰芳家借钱,我还以为他们家有门路呢,结果也是被逼迫着跟一个叫张启明的汉奸订婚了。”
“张启明?原来她就是你同学的未婚夫啊?”吴鸣锵说道。
“你认识他?”桂儿奇怪的问道。
“认识,是刘家的常客。”吴鸣锵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开水,一口气喝进了肚子里头,“这张启明,家里原是开洋行的,规模小得可怜,从前见了稍大点的商户都得点头哈腰。日本人占了香港,他倒像是钻了空子,天天往刘府跑,就想攀刘铁诚的高枝。”
桂儿愣住了:“他跟刘铁诚很熟?”
“熟谈不上。”吴鸣锵冷笑一声,“刘铁诚眼里只有能给他带来实打实利益的人,张启明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小角色,他根本瞧不上眼。张启明他爹在商会挂个荣誉会长的虚衔,手里没什么实权,捞不到多少油水,刘铁诚才懒得跟他们深交。”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这张启明倒是会钻营,知道刘铁诚看不上他,就把心思放在了谢家身上。谢老板没儿子,家里的房产和田地都是块肥肉,张启明仗着自己现在是汉奸身份,逼着谢家把女儿嫁给他,无非是想吞了谢家的家产。”
桂儿听得心里发堵:“难怪伯兰那么绝望,原来是被这样算计着。”
“这还不算完。”吴鸣锵压低声音,“张启明他爹虽然入不了刘铁诚的眼,却跟赵天虎走得近。赵天虎那批人可是刘铁诚的打手,张启明父子接近他,肯定是想要跟他一起,分点好处,日子倒比从前滋润了不少。”
“赵天虎?”朱志明猛地抬头,拳头攥了起来,“就是那个杀害我弟弟的刽子手?”
“正是。”吴鸣锵点头,“这两人现在常凑在一起喝酒,称兄道弟的。”
桂儿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犹豫着说:“既然张启明跟赵天虎交好,而赵天虎又是刘铁诚的手下……咱们能不能通过谢伯兰,找机会接近张启明,再从他嘴里套套赵天虎的话?说不定能打探到那艘去澳门的货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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