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身，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梦里的枪声、哭喊、吴鸣锵倒下的身影，还有沙延骁消失前的眼神，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
“二哥哥……小吴哥……”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乱世的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刚才的梦境太真实，真实得让她分不清是梦还是预兆。她忽然想起吴鸣锵说的“日本人怕是这两月的事了”，浑身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如果真的来了……她该怎么办？
她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有沙延骁护着的、安稳的帅府岁月，是真的回不去了。而现在能抓住的，或许只有身边那盏不算明亮，却一直为她亮着的灯。
直到天快亮时，桂儿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却再没有了荷花，只有吴鸣锵那双裹着锋芒又藏着暖意的眼睛，在火光里望着她，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是丁香把桂儿叫起来的。
她笑着说：“小姐，你平常还不到时间，自己就醒了，今天怎么像小懒猫一样，我进房间的时候，你还在呼呼睡呢。”
桂儿坐起来睡眼朦胧的看了一眼周围，跟平常一样，穿好衣服看了一眼窗外，一切景色如常，在梦里面的想法好像又有点动摇了。
吃完了早餐，桂儿准备去上学，阿诚起身出去开车。
吴鸣锵说：“阿诚，我等一下要去找几个洋行的大班谈事情，需要用车，还是让我顺便送小姐上学吧。”
阿诚犹豫的看了一眼桂儿，桂儿知道吴鸣锵这很可能是借口，她想了一下，点点头说：“那就小吴哥送我去吧，刚好我也有话要和小吴哥说。”
吴鸣锵听了，神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两人上了车，吴鸣锵发动着汽车开出了院子，他有些期待的透过后视镜看了桂儿一眼，发现桂儿眼下乌青带着淡淡的黑眼圈，愣了一下说：“小姐，昨天晚上没睡好，是因为那件事情吗？”
“嗯。”桂儿轻声应了一下。
吴鸣锵胸口莫名的揪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原以为桂儿会干脆地拒绝，或是含糊其辞，却没料到她会这样坦诚。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心里又酸又涩——那分明是熬了整夜的痕迹。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永远不说出来……”他声音有些哑，其实他也知道说这话其实是违心的，这些念头在桂儿来到香港之后就愈发强烈了。
从前这帅府，有沙延骁，有一堆帅府的人，他们之间有一道巨大越不过去的鸿沟，但是到了香港这道鸿沟消失了，桂儿甚至要仰仗他的保护，他觉得自己是有机会的，而且现在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知道桂儿长相秀丽，性格平和，有理想，有学识，再过几年会成为医生，比现在更优秀，哪怕没有帅府，没有他的保护，都完全没问题，所以他必须要抓住当下的机会。
“不是你的错。”桂儿打断他，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牌上，那里写着“皇后大道中”，字迹在晨光里泛着冷白，“是我自己想了很久。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日本人打进来了，铺子里的人都在流血……”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候我才明白，这世道，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样。二哥哥对我来说，是刻在心里的人，我忘不了，也不想忘，可我总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让身边的人跟着揪心。”
吴鸣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断她的话。
“小吴哥，你的心意，我都懂。”桂儿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底的犹豫已经散去，只剩下沉静，“这些年你为我做的，为这个家做的，我都记在心里，我也知道小吴哥你很优秀，玉树临风，大方仗义，是一个好男人，只不过现在要我放弃哥哥，我感情上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想先把书念完。如果……如果等我毕业的时候，还是没有二哥哥的消息，那时候……”她咬了咬唇，终究把话说完整，“那时候，我就跟你在一起，你……愿意等我吗？”
车在红灯前停下，吴鸣锵猛地转过头，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桂儿泛红的眼角，看着她故作镇定却微微颤抖的唇，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热，堵得他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愿意，桂儿，我愿意。”
这句话，说得又重又沉，像是在心里刻了千遍万遍。
“只要你给我机会，多久都愿意等。”他补充道，眼眶有些发热，连忙转回头去看前方的绿灯，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握紧的温度。
桂儿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这个决定对吴鸣锵来说意味着什么——赌的是乱世里最渺茫的希望。可她只能这样，既对得起心里的二哥哥，也不辜负眼前这个人的深情。
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向学校。车厢里没再说话，却没有了往日的尴尬，只有一种微妙的平静，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带着点湿意，却透着清亮。
到了校门口，吴鸣锵替她拉开车门，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放学我来接你。”
桂儿点点头，推开车门时，他又轻声说：“别太累，书念不完可以慢慢来，身子要紧。”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车边，晨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桂儿忽然觉得，或许这场等待，并不全是煎熬。至少在这乱世里，她有了一个可以盼着的未来，而他，也有了一个值得等下去的念想。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往校内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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