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五月初五,端阳令节,
本该是蒲艾盈门,朝野同庆的安乐之景。
紫宸殿内,武曌端踞御座,
目凝西北舆图,眉宇间凝着山河万里的沉肃。
自李治辞世,吐蕃连岁西侵,陷安西羁縻州,
窥龟兹、于阗四镇,丝路断绝,边烽不息,
西域诸部离心,黎庶涂炭。
她临朝称制,守土拓疆、安辑四夷,
便是她不容推卸的天命与大义,
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
疆土乃万民生民之基,
寸土不可弃,尺地不可失!
殿下文武肃立,鸦雀无声。
岑长倩持笏奏道:
“吐蕃屡犯安西,
浪穹诸部先附吐蕃,西域动摇,
非遣重臣统大军,不足以慑敌安边。”
“保边境百姓,
保丝绸之路,
保国家完整,
不让多年安民之功毁于边患,
这是朕的责任,”
武曌目光扫过群臣:
“朕临天下,唯以安民守疆为务。
吐蕃豺狼成性,蚕食西陲,
若容其坐大,关中不宁,中原无安。
今日出师,非为穷兵黩武,
实为护我疆土,安我边民,复我大唐旧壤。”
此时名将凋零,旧勋多怀观望,
武曌择主帅于可用之人中,
首重忠诚与资历。
言毕,武曌目光落于韦待价身上。
韦待价出身京兆韦氏,
为江夏王李道宗之婿,
久历边庭,曾御突厥于北境,素有戎绩;
更蒙朝廷拔擢,身登宰辅,德位兼具,心不二志。
以之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总统三十六总管出师,
不只是仗其兵略,
更是要借其威望以安军心、显国威。
又以安西大都护阎温古为副。
阎温古久镇西域,谙熟边情,
明吐蕃虚实,知山川险易,
以之佐帅,正可补中枢将帅之短。
正是寄望他们以宰辅之尊、边将之能,
横扫西戎,收复安西,固西北屏藩。
此番用人,皆出于守疆护民之公心,
择其忠者用之,择其能者辅之,
她所求者,
唯西陲安定、百姓无虞、朝廷威仪不坠而已。
御案上兵符熠熠,
武曌沉声说道:
“ 吐蕃不压,安西必失;
安西一失,河西危;
河西危,则天下震动!
韦待价,”
韦待价出列,声音洪亮:
“臣在!”
武曌缓步走下丹陛,
亲手将兵符递予韦待价,目光灼灼:
“韦卿,朕以西北疆土、三十万将士托付于你。
西域乃丝路咽喉,大唐门户,
此去需持重用兵,抚恤士卒,
勿负天下苍生,勿负朕之重托。”
韦待价跪拜受符,涕泣叩首:
“臣愿以马革裹尸,
破吐蕃,复四镇,定西域,
敢不效死!”
当日,洛城四门擂鼓,旌旗蔽空,
三十万大军辞京西行,
百姓箪食壶浆,目送王师西去,皆盼捷音早至。
大军西行,历沙碛,越天山,
一路风餐露宿,向寅识迦河挺进。
韦待价初临战阵,率先锋与吐蕃前锋接战,
凭借唐军甲坚兵利,一时小胜,捷报传至洛城,
武曌龙颜微展,令有司备赏,以待大军凯旋。
然胜势未久,祸端骤生,一场惨败,
如惊雷击碎朝野的期盼。
战败之由,非天不佑,非士不用命,
实乃将无统御之才,副帅逗留不进,
天时地利尽失,粮运断绝,士卒冻馁,
五弊叠加,终至溃不成军。
韦待价素无将略,乃徒有虚名。
虽久历边事,皆为偏裨之任,未尝独当一面。
身为大总管,他不知因地制宜,不察吐蕃虚实,
贸然率大军深入寅识迦河谷,陷入论钦陵预设的包围圈。
临阵指挥,进退失据,初胜后骄,
遇挫即溃,全无帅者沉稳,致使军心大乱。
其二,副帅阎温古逗留不进,贻误军机。
阎温古受命督运粮草,兼统后军,
行至焉耆,遇风雪便畏缩不前,
既不驰援前锋,亦不保障粮道,
致使韦待价部成孤军,
前有吐蕃主力,后无粮草援兵,陷入绝地。
其三,天时骤变,严寒夺命。
七月盛夏,西域寅识迦河谷忽降大雪,寒风如刀,
内地士卒不惯塞外酷寒,衣甲单薄,
手足冻裂,战斗力尽失。
其四,粮运不继,饥寒交迫。
阎温古滞留不进,粮草断绝,
士卒无粮可食,无衣可御,冻馁交加,
转死沟壑,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其五,吐蕃早有防备,以逸待劳。
论钦陵熟知唐军战法,坚壁清野,
诱敌深入,待唐军疲惫,冻馁交加之时,
挥师猛攻,唐军本已溃乱,不堪一击,全线溃败。
韦待价见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只得率残兵仓皇撤退,屯守高昌。
三十万大军,生还者十不存三,
冻馁而死者、战殁者,
骸骨弃于河谷,风沙呜咽,天地同悲。
败报传至洛阳,
武曌惊闻噩耗,御案倾覆,舆图散落,
她扶案而立,指尖颤抖,良久不语。
殿内死寂,唯有她压抑的悲恸。
她痛的,
不是一战之败,不是颜面之失,
而是那数万戍边将士,辞别父母妻儿,远赴绝域,
本为守护疆土,却因将帅无能,
葬身塞外,尸骨无存。
“朕之过,朕之罪!”
武曌声音嘶哑,泪落御阶,
“朕识人不明,托付非人,
致数万忠魂埋骨西域,使边民再遭兵燹,
朕愧对将士,愧对苍生!”
她素衣减膳,辍朝三日,
以悼阵亡将士,
那份心系天下、痛惜士卒的悲悯,溢于言表。
于武曌而言,此战之败,
断了安西收复的先机,
动摇了西北边陲的安稳,
更让数万家庭痛失至亲,边地百姓再遭战乱荼毒。
而武曌的痛心疾首,
早已超越帝王的胜负之念,
是身为天下共主,对士卒性命的悲悯,
对黎民安危的愧疚,对用人失察的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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