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且宽心着，那牙婆子与温家亦有生意上的往来，为人不坏，只是好酒了些、嘴碎了些，旁的也没什么的。”拾音这般解释着，又将话题扯回了佟家，“少夫人，佟夫人找人作法，咱们找人将这消息散布出去，届时她定然讨不着好去！”
话音方落，袖口就被鉴书拽了拽，鉴书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示意她看元戈。
元戈鲜少这般端着一张严肃的表情，她看着仍然揣着几分得意的拾音，她虽然有心想要让对方吃些苦口长些记性，却又终究舍不得。
于是只能苦口婆心地念，“你也说了，她好酒、又嘴碎，吃多了酒问什么答什么，今日与你说的未必不会同旁人说，兴许明日吃了酒，就将你到处打探佟府消息的事情抖到了佟府面前……拾音，你莫要瞧着她在药铺面前吃了瘪便觉得她好欺负，你倒是想想，为何她明知此事不可为，还要偷偷摸摸找道士作法？”
元戈敲了敲桌面，看着拾音都快埋进胸口的脑袋，无奈地摇了摇头，“佟夫人，冯家的明珠，要拿捏你这样的小丫鬟手指尖都不需要动一下，自然有的是人替她卖命。这些时日你且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哪里也别去，可晓得？”
“是……”拾音恹恹地应着，再没了最初的得意，看起来像一只出师不利铩羽而归的小鸡崽子，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奴婢、奴婢就是、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鉴书武功高、性子沉稳，少夫人去知玄山都带着她……桂婶做事细致周到、做饭好吃，府中人人都喜欢她。只有我、只有奴婢……冒冒失失毛手毛脚没什么本事……”
她低着头，视线只落在鞋尖一点，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轻声说道，“奴婢、奴婢就是想做些什么……做些力所能及的、有用的事情。”
她的声音闷闷的，耷拉着很是委屈的模样。
当她从牙婆子那处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挺骄傲的，骄傲于自己终于“有用”了。
是的，有用。
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用”这个问题，自己只是一个小丫鬟，能伺候好主子的衣食住行就行了，还需要多有用呢？丫鬟不就是这样的吗？丫鬟不都是一样的吗？可是……“都是一样”便是对的吗？鉴书有一身好武功，少夫人出门大多带着她，在知玄山也是鉴书陪着，听说知玄山上的长老还亲自教鉴书武功。
少夫人从伯府搬出来，谁都可以不带，独独不会不带桂婶，只因为桂婶的厨艺无人能及。
只有自己……只有她拾音，因着“都是一样”，好似随时都能被取代似的。
小姑娘垂头丧气的，心思都明明白白搁在脸上，元戈无奈地轻叹一声，“傻姑娘……鉴书有鉴书的好，你有你的，若没有你这个开心果陪伴左右，你家小姐哪有今日，只怕早已郁郁而终了……”但凡温浅没有从那些铺天盖地的唾沫星子里撑到大婚之日而是早早魂归忘川，哪还有自己的死后复生？偏偏这傻姑娘还总觉得自己无用……
只是这些话，终是不好解释得太透，于是她只能轻叹着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以后不许胡思乱想了，更不许以身涉险，知道吗？”
“小姐……”许多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也只是凝成近乎陌生的称呼。她嗫嚅半晌，犹犹豫豫地又将话题扯了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佟家那边……”
话音未落，额头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元戈没好气地冲她翻白眼，“合着方才本夫人费这许多口舌，你是一个字没听进去是吧？佟家的事情何时需要你来操心了？有这闲工夫，倒不如去将本夫人的库房清点清点，知玄山带回来的东西还堆在里头呢！”
拾音微微一愣，有些失落地低声应着，“是……奴婢这就去。”
鉴书却看得分明，她看着拾音离开，才垂首问元戈，“少夫人是想要拾音去管账簿？”
“嗯。”元戈颔首，“小丫头最近挺多愁善感的，给她找些事情做做也不错。”最主要的是，元大小姐对每月送过来的越来越厚的账簿实在敬谢不敏。
有时候产业太多也着实头疼。
“那您为何不直接告诉她？拾音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明白您的打算。”
元戈饶有兴趣地看了眼鉴书，对于这位沉默寡言的手下难得的提问，她很是耐心地解释道，“拾音性子太轴，若是我要她去管账簿，就算她再不喜，也会拼了命地做……正好，知玄山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也够她忙活一阵了，后面的事情……总要她自己喜欢才好。”
“那佟家那边的消息您打算怎么办？真就放任不管吗？”
放任不管？元戈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笑意温柔，“那怎么行？咱们家的小兔子难得跳起来咬一回人，我总不好让她白白花银子请人吃酒不是？道士……倒是让人想起一个名字来。果然，本夫人还是最烦那些个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鉴书微愣，正心惊于对方温柔皮囊之下近乎蚀骨的阴冷，就见元戈冲着她招招手，“附耳过来。”
……
当今陛下不喜鬼神之说，不喜道士之流，以至于现如今想要在盛京找寻一个有些真本事的道士本就难如登天，加之须得暗中行事，自然难上加难。
冯氏多方辗转打听，最后才在西市一家不起眼的香火铺子里，打听到了一位据说常年云游四方、最近恰好在盛京逗留的道士。道士自称“清和”，他亦知当今陛下的喜恶，自然不愿贸贸然应下，只推脱说是三日后便要离开，实在没有时间。
短暂逗留的外来人士本就是冯氏最理想的人选，何况现如今除了这位“清和大师”也实在没有别的人选了。
冯氏捧着厚厚一沓银票几番登门，最终清和大师无奈长叹，“罢了，既是有缘，贫道应了夫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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