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跌跌撞撞地回了府，却是越想越后怕。
阳光大剌剌地打进来，在寂静无人的屋内划出一条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院中只有一个弯着背的老妇人行动迟缓地清扫着院中的落叶，四下很安静，只有扫帚慢吞吞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掺杂着一点布鞋底面踩过的声音——老年人的步子又缓又沉，说是走，更像是疲惫拖行。
冯氏的院子里年轻的姑娘家不多，多是一些老人，为人聪明办事麻利有眼力见的在屋子里伺候着，剩下的多是做些打扫浣洗的活。冯氏平素不喜热闹，下人们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凑到她跟前去闹心。
冯氏坐在暗处，她看着门内那条清晰的分界线，往日只觉得安静舒适恰到好处的环境，此刻却不知为何浑身瘆得慌，随风拂动的纱帘、更加阴暗的床底、以及看不见的身后，仿佛那一瞬间都藏满了东西，它们安安静静地盯着她，伺机而动。就连院子里、阳光下再寻常不过的脚步声，都仿佛带着行将就木的沉重与疲惫。
沙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匍匐着靠近。
冯氏猛地一哆嗦，大惊失色地唤道，“来人呐！”声音急促又尖锐。
嬷嬷一听那撕裂般的声音便小跑着进了门，气喘吁吁地也顾不得行礼，连忙问道，“怎么了夫人？发生了何事？”
发生了何事？冯氏微微一愣，看向眼前熟悉的面容，彼时那一瞬间的心悸突然就消失了，纱帘还在拂动，床底也仍是阳光照不进的阴暗，院子里迟缓的沙沙声还在，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但就那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人间。
又好似方才那一刻，她真的被看不见的、无数双手拖到了鬼门关前……那些手的主人清一色的年轻女子，或娇媚的、或婉约的、或清秀的，她们叫嚣着将她往下拖，一张张脸或认识、或模糊，唯独不变的是脸上狰狞恐怖的表情。
冯氏后怕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才恢复了过来，她缓缓靠向椅背，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才道，“没什么……方才似乎瞧见蹿过去一只老鼠。你吩咐下人们在屋子周围摆放一些驱蛇鼠虫蚁的植物……这些原是不必我亲自吩咐的，这些人做事愈发地怠慢疏忽。”
夫人最怕蛇鼠虫蚁，这一点院中上下都是知晓的。
也正因为知晓，下人们便更不敢懈怠，平日里从未出过差错。嬷嬷并未怀疑，只温声说道，“许是从别处跑进来，正巧冲撞了夫人您。夫人您放心，老奴这就去说说他们，定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佟氏沉吟着颔首。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因此这回似乎格外大度些，一脸不愿深究的模样。
嬷嬷躬身正准备退下，就见自家夫人招了招手，“慢着……我叮嘱你去办一件事，你且附耳过来。”
嬷嬷依言上前，听着对方压低了的声音，蓦地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去，随即又很快低了头去，低声应道，“是。老奴晓得了。”彼时药铺门口的那番话到底是影响到夫人了，她如是想着，躬身退了出去。
冯氏靠着椅背，缓缓阖了眼，她自然是不怕佟婉真的，活着的时候就是个没手段没心思的，没道理死过一次就长进了。只是……一路走来半辈子，那些连她也自以为忘记的面容，被鲜血染红面目全非的、被湖水浸泡得发白肿胀的、五官空洞洞流着黑色的血的……它们狰狞破碎地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到底是做不到无畏与坦然的。
……
自从元戈从知玄山回来便愈发觉得拾音那丫头比之前还要活络些，往日里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似乎有了些自己的心思与盘算，说话做事亦是圆滑周全不少，这两日更是频频往外跑，转首就寻不见人了。
今日一早亦是如此，早膳都是鉴书端进来的，元戈问起拾音，鉴书亦是摇头，只说一早出了门，说是有事，但具体什么事情并没有说。
鉴书自然也不会问。
拾音是温家的家生子，这两日也并未听说温家那边有什么事发生，这丫头每日里往外跑什么？元戈沉吟片刻，猜测着，“莫不是这丫头看上哪家的郎君了？小姑娘平日里瞧着马马虎虎的，但保不齐就情窦初开了……鉴书，你瞧着她平日里可有什么不对劲的？”
鉴书看了眼元戈，想了想才道，“是神秘了些。”有些偷偷摸摸的……但又不是做贼心虚的感觉，倒像是挖着什么宝贝似的窃喜着。
正说着，挖着宝贝的拾音已经一蹦一跳地进了门，“少夫人、少夫人，您猜奴婢方才上街打听到了什么？奴婢听说呀，这相府夫人在偷偷摸摸找道士作法呢！”
“作法？”
“嗯！”拾音眉飞色舞地，“之前奴婢就听老爷说过，如今咱们这位陛下最是不信那些个妖魔鬼怪之说，甚至还在朝堂上当众斥责在府中作法驱邪的大臣，说他们助长了歪风邪气！所以这一回佟夫人也只敢在私底下偷偷摸摸地打听……少夫人，您说是不是因为咱们在药铺门口说的那些话让她害怕了？嘿嘿！所以说呀，这人坏事做多了，最怕鬼敲门！”
元戈打量了一眼她洋洋得意的模样，拧了拧眉头，问道，“既是私底下偷偷摸摸打听的，又如何能轻易被你知晓？”
“西市有个牙婆子，听说许多大户人家的下人都是从她那处买的。那牙婆子好酒，但酒量很差，奴婢请她吃了几回酒搭上了话，她喝多了自然就什么话……”洋洋得意的表情倏得一顿，声音亦是瞬间弱了下去，拾音怯生生缩了缩脖子，一脸犯了错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说完，“……什么话都同奴婢说了。”
果然。心中早有定论的元戈无奈地压了压嘴角，“所以，这些时日你日日外出，便是去见那牙婆子去了？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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