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一直维持着的、理智冷静的眼神,终于开始碎裂。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口微微起伏。
他盯着桌上那三沓档案,尤其是最后那袋,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猛兽。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刘重天不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这个以沉稳、谨慎、滴水不漏着称的常务副市长,心理防线开始崩塌的前兆。
......
清晨七点半,玄商市委大楼。
江基国走进办公室,和往常一样。秘书已经泡好了茶,温度刚好。他脱下外套挂好,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翻开今天上午的常委会议题草案。
水库善后工作的阶段性总结,几个局级干部的调整建议,还有关于迎接省里新一轮经济督导组的筹备方案。
都是他熟悉的工作,运转了十几年的节奏。
他拿起笔,在干部调整名单上轻轻划了一下,又顿了顿,添上一个名字。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电话响了。
是省里一位老领导的秘书,语气客气,询问玄商近期维稳工作的几个细节。江基国回答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确,最后还适时表达了感谢领导关心的意思。
挂掉电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温热妥帖。
他想起昨晚和马走日通的那个电话。马走日语气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些,问了问玄商最近的干部思想动态,还特意提了句肖北,说这小子最近好像又捅了点娄子,让江基国多看着点。
江基国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肖北是能闯祸,但能力也摆在那里。更重要的是,肖北身上有他江基国早期投资的影子。哪怕肖北始终没有明确站队,这份香火情也在。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市委大院里的香樟树郁郁葱葱,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一片安宁。
他的政治生涯,就像这窗外的景致,根基深厚,枝繁叶茂。不到五十的市委书记,省里重点培养的对象,靠山在这次风暴中不仅未损,反而更进一步。所有人都说,他江基国的路,还长得很。
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明年的人代会报告主题。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江基国头也没抬。“进。”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秘书。
是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深灰色夹克,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刘重天。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穿着便装,但站姿和眼神都透着一股纪律部队的硬朗。
江基国抬起头,看到刘重天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他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温和中带着威严的笑容。
“刘组长?这么早。”江基国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有事?怎么不先让办公室通报一声。”
刘重天走到办公桌前,距离保持得刚好。他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文件封面是白色的,右上角印着鲜红的字体。
江基国的目光落在上面。
他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但还没完全消失。手指在办公桌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江基国同志。”刘重天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砸进寂静里,“经江北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现依据规定,对你采取‘双规’措施。”
刘重天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立即。”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江基国没动。
他看着那份文件,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刘重天。眼神里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审视。
“刘组长,”江基国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降了下去,“这个玩笑,开不得。”
“不是玩笑。”刘重天迎着他的目光,“手续齐全。请你配合。”
江基国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嘲弄。
“手续齐全?”他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省委批准?叶书记知道吗?金茂书记知道吗?马书记知道吗?啊?我江基国在玄商工作这么多年,有没有问题,省里领导不清楚?”
“领导很清楚。”刘重天回答得很快,“所以才有这份文件。”
江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刘重天,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或者犹豫。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的确定。
那种确定,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他心里那层坚固的、自以为是的防护。
不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绝不可能。
风暴刮了这么久,倒了那么多人,他江基国稳坐钓鱼台。上面甚至透出风声,明年可能就要动一动,去更重要的岗位。他的靠山刚刚上位,正是需要得力人手巩固局面的时候。
怎么会?
怎么可能是现在?
怎么会是他?
“我要打电话。”江基国说,声音依旧维持着镇定,但语速快了一丝,“我必须核实。”
“可以。”刘重天点头,“但在这里打。用我的手机。”
江基国的手伸向桌上的座机。
旁边一名年轻办案人员上前一步,动作不大,但恰好挡住了他的动作。
江基国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又看了看刘重天递过来的那部黑色手机。一种巨大的、荒谬的隔离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这部座机,能直通省里主要领导办公室。这部手机,却只能通向一个被审查的、需要“核实”的境地。
他接过那部黑色手机。
手指很稳,但指尖的温度在迅速流失。
他拨了一个号码。
是省里那位老领导的私人手机。
漫长的等待音。
响了七声,没人接。
自动挂断。
江基国沉默了两秒,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是叶青秘书的。
这次很快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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