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把内参往桌上一摔,纸张散开,滑到了桌沿。
他没去捡。
“日均三万。”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他吃的是金子吗?啊?”
包山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一个粮库主任,管着国家的粮食,守着老百姓的命根子。”肖北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包山,肩膀绷得很紧,“两年,两千万。这钱是哪来的?是粮库的亏损,是国库的空虚,是那些种粮的老农民,一滴汗摔八瓣从地里刨出来的血汗钱!”
窗外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城市的轮廓灰扑扑的。
“他们倒好,拿这些钱去挥霍。吃,喝,嫖,赌。”肖北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粮食安全是什么?是战略!是底线!这些人把底线当成自家炕头,想怎么扒拉就怎么扒拉!”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内参,手指捏得纸张发皱。
“亏库二十六万吨。转圈粮二十八亿斤。”他念着这些数字,声音越来越冷,“这些不是纸上的字,这是一笔笔的账,是老百姓碗里可能少的那口饭!是国家真金白银的损失!”
“还有那个李常轩。”肖北把内参扔回桌上,“十六元老?他把中储粮当什么了?自家祠堂?人事、资金,一手遮天。下面的人想升官,得给他交‘过节费’。粮商想入库,得给他塞钱。连建个粮库,卖个粮库,他都要扒一层皮!”
“什么叫‘没人能管’?党和人民给的权力,是让他搞家天下的?连情妇都能贪上千万,这是把中储粮当成自己家的提款机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
“塌方式腐败。从上到下,烂透了。”肖北看着包山,“你想想,一个系统,从分公司老总,到直属库主任,到下面的代储库,甚至关联的粮商,全在一条线上捞钱。这还只是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呢?”
包山喉结动了动:“肖市长,这……”
“还有那个何杰,”肖北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呛人的火气,“天天跟农民打交道,嘴上喊着为人民服务,背地里一天造三万!他有一点点良心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肖北重新坐下,身体陷进椅子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股一直压着的火气,慢慢转成了另一种东西。
疲惫。
还有更深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包山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包山。”肖北忽然开口,声音哑了。
“您说。”
“报告里写,宁零县直属库,四年,转圈粮三亿六千万斤。”肖北说得很慢,语气里满是落寞。
“我在宁零县当过县长、县委书记,当年搞反腐,高压查了一年多,我亲自开了不下十次全县干部大会,拍着桌子说过狠话,苦口婆心劝过。”他的声音里带着涩意,
“那时候,我以为把蛀虫都清干净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沾着烟灰,也沾着不易察觉的湿意。
“结果呢?3.6亿斤转圈粮,瞒了我这么多年!我在任的时候,他们就敢这么干!合着我开的会、拍的桌子,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屁!”
包山沉默一会儿,叹口气说:“哥,别生气了,现在案子都已经办完了,这些人都已经抓起来了,他们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肖北叹口气,不再说话。
办公室里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雨声。
包山想继续安慰,却张不开嘴。
他知道宁零县对肖北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主政的起点,是他带着干部们修水渠、建大棚、蹲在田埂上和农民拉家常的地方。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包山默默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内参,一言不发。
江北省中州市中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傍晚的雨还没停,肖北让王大山把车停在医院住院部楼下,自己撑着把黑伞往里头走,包山提着保温桶和水果跟在他身后。
大理石地面被雨水打湿,映着走廊顶的白光,晃得人眼晕。
包山下意识放慢脚步,伸手轻轻扶了一把肖北的胳膊,低声提醒:“哥,地面滑,您慢些。”
到了特护病房门口,他让护士别通报,轻轻推开门进去。
曹恒印躺在床上,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个脑袋在外头。
脸比之前更白了,嘴唇没血色,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亮,想坐起来又疼得龇牙,只能躺着笑:“哥,你来了。”
肖北把伞靠在墙角,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手伸过去,又怕碰着他的伤口,悬在半空半天,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没缠纱布的手背。
“怎么样?疼不疼?”
“还好,”曹恒印咧嘴,“麻药劲过了就疼,护士给打止疼针,能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当时王利民那他妈狗东西一枪打进了我身体里46颗钢珠,现在取出来三十七颗,剩九颗,医生说位置特殊,碰着血管神经,不敢动。以后阴天下雨,就得遭罪了。”
肖北心里一阵心疼,他和枪打了快十年的交道,他也见过太多子弹没取出来的老兵,他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包山站在肖北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水果袋,此刻听见曹恒印的诉说,心底的愤慨难以掩饰,却碍于场合,始终没出声,只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肖北的神色,又迅速低下头,维持着秘书的沉稳分寸。
但肖北到底还是没再多说,只是微微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报告我看了。”肖北轻轻的说,“案子结了,李常轩、王利民那帮人,一个没跑掉。”
曹恒印点点头,没说话。
“省检给你报了一等功。”肖北看着他,“正科也批下来了。”
“嗯,邱部长跟我说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包山拿起手里的保温桶,拉开盖子,递给曹恒印:“喝点粥吧。”
小米粥的香味混着红糖味,盖过了消毒水。
“包山他妈熬的,趁热喝。”肖北笑着说。
曹恒印接过保温桶,粥很烫,他却喝得急,一口下去,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稍微压下去点那股子钻心的劲。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摇晃,影子在窗帘上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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