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硕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咬得很实:
“这案子,从根上就不是你能主导的了,老肖。你挑的头,没错,但现在早就成了省里乃至上面的棋盘。”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是一桩旧案,能惊动国务信访局,说明当初就不是小事,虽然当初不了了之,但这次乔强军一逃,等于是把沉渣给搅起来了,中央领导批了示,国资委盯着。”
“压力传到我们省委,省委主要领导的意见几乎是一致的。力度是空前的。省检调查组不止在玄商,而是在全省都展开了大力的、毫不留情的、摧枯拉朽的调查和处理。这足以说明省委的重视和力度。”
“可临门一脚卡壳,这就反常了。”张硕的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个圈,“按常理,箭在弦上,没理由不发。”
曹恒印往前凑了凑:“硕哥,你的意思是?”
“先掰扯清楚分歧在哪。”张硕瞥了他一眼,“不管邱建军口里的高层,究竟是省检的高层,还是省委的高层,亦或是更高的高层,总之,我们可以得到的信息就是,现在高层的意见有分歧。”
“首先,不可能是省检内部。省检的领导,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省委唱反调,尤其这案子是省委拍板要查的。”他语气肯定,没留余地。
“其次,也不可能是省委主动变卦。国资委、信访局盯着,还有中央批示,省委犯不着在这时候顶风来。”
肖北点头,烟蒂摁灭在烟缸里:“所以只剩两种可能。”
“对。”张硕打了个响指,“要么,上面的关注度降了,可能是有更要紧的事,也可能是时间久了淡忘了,省委里有些人就想趁机大事化小,保住自己的人。”
“要么,分歧就来自比省委更高的层面。”
办公室里静了静。曹恒印听得眼睛发亮,之前心里的混沌,被张硕几句话点透了。
肖北也微微颔首,不愧是团队里的最强大脑,仅凭这点信息,就把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你更倾向哪种?”肖北问,目光直视张硕。
张硕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默契,又有点无奈:“我和你一样。”
肖北猛地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压过了挂钟的声响,也驱散了些许压抑。笑罢,他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就没办法了?只能等?”肖北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甘。
张硕摊摊手,语气冷静:“现阶段,只能这样。咱们手里没别的牌,硬冲,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不甘心!”曹恒印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些,脸色涨红。那些被欺压的农民、被侵吞的国资、外逃的蛀虫,还有调查组日夜的奔波,怎么能就这么算了?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张硕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力:“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曹恒印愣住了,看着张硕冷峻的脸,一时语塞。
张硕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你把玄商的粮食系统扫了一遍,上百人落网,涉案上亿的窟窿挖出来了,农民们拍手叫好。这不是战果?”
张硕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曹恒印的心上。
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这句话,让他一瞬间愣在原地。
是啊。
他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上百个蛀虫被他亲手送进了监狱。
上亿元的亏空被他挖了出来。
玄商的农民们,终于能挺直腰杆,拿回应得的粮款。
这些,难道不是他日夜奔波,拼了命换来的战果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曹恒印的胸口,依旧堵着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可王利民还在外面!”
“他背后的人,还安然无恙!”
张硕看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
他踱步回到沙发边,重新坐下,双腿交叠,摆出一个舒服的姿态。
“恒印,你看问题,太片面了。”
张硕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总想着一竿子捅到底,把所有鱼都叉上来。可水太深,你这一竿子下去,可能鱼没叉到,自己先掉进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想想,你的组长,邱建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轻易放弃?”
曹恒印的呼吸一滞。
“他...应该不会。”
“那省委呢?当初拍板要查这个案子,闹出这么大动静,现在临门一脚,自己打自己脸?他们不要面子了?”
张硕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还有更上面的,当初批示这个案子的人,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这事不了了之?”
曹恒印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是个检察官,习惯了看证据,走程序。
对于这些程序之外的博弈,他既陌生,又感到一阵无力。
他只知道,案子办到一半,停了。
这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失败。
“现在,只是一个暂时的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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