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寒雪初霁，英公国府后花园的翠竹上还压着残雪，午后阳光斜照过来，碎银般的光点儿在叶梢间乱溅。张溶染了些风寒，告病在府静养，这几日同僚好友探望的往来不绝。他既怕搅扰了父亲张仑的清净，又觉应酬乏累，索性吩咐管家：“但凡来探我的，一概回了，只说我精神不济，不便见客。”
这日服了宫里太医的方子，身子果然爽利了许多，便挪到后花园暖阁里歇晌。一众家眷围坐两侧，丫鬟媳妇们垂手侍立，只听得檐下铜铃儿轻轻摇曳，静悄悄的好不自在。张溶半倚在铺着青缎掐牙靠背的榻上，丫鬟递过一盏雨前龙井，他呷了一口，慢悠悠叹道：“这几日天阴得沉，街市上怕不泥泞难行。昨日宫里程恕那孩子进来回话，说通州来的粮车又堵在朝阳门外了 —— 漕河浅涸，舟楫难泊，只得改走陆运，那脚价竟又涨了数成。”
长子张元功忙欠身接话：“可不是呢！前儿彭城伯府里来人，说户部正忙着议治河的事，派了户部王侍郎、工部何侍郎并一位吴御史专管。听说那通惠河打元代就有了，如今淤塞得厉害，若再不修治，将来京城的粮食怕要短缺呢。”
话音刚落，一个小幺儿气喘吁吁跑进来，掀帘道：“回老爷、大爷，外面张宗说爷、朱凤爷、仇鸾侯爷特来拜见。”
张元功闻言，忙起身道：“爹，您若还懒得应酬，儿子替您回了便是。”
张溶摆摆手，问道：“元德呢？”
张元功笑道：“宫里来人唤了去，想是和荣王爷一处顽呢。”
张溶知道次子素来与荣王走得近，也不深究，只道：“既来了，便是客，你去替我迎进来。”
张元功应了，转身出去。一众家眷连忙回避，暖阁里只留下几个伺候的丫鬟。
不多时，张元功引着三人鱼贯而入。朱凤与张溶同在宫里当差，同为领班，原就熟络，此刻更是亲热，手中提着个描金漆盒，一进门便抚掌笑道：“张世兄，一向安好？本该早早来探望，偏生宫里忙着除雪，没得空儿。今日好不容易御前告了假，陛下还特意吩咐陈敬取了些御用药材，让我给你带来呢。”
张溶连忙欠身拱手，神色恭谨：“陛下如此仁厚，臣何德何能，实在无以为报。” 又转向张宗说与仇鸾，连连作揖：“张兄、仇侯爷，久违了！恕小弟染病在身，未能远迎，休要见怪。”
张宗说笑道：“世兄客气了。我与仇侯爷前日才从南京回来，一得信便赶来拜望，倒要叨扰了。”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丫鬟们连忙摆上坐具，一一按位次坐下。仇鸾目光扫过窗外残雪，笑道：“世兄好兴致，这般好日头，倒在这里赏雪呢。”
张溶摆摆手，叹道：“老在屋子里闷着，也觉气闷。今日见日头暖和，便出来透透气，正和元功说着修河的事，你们倒巧，就来了。”
仇鸾笑道：“那河道早该修了！何苦让粮车在城外受那颠簸之苦？”
朱凤呷了口茶，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通惠河从大通桥到白河，高低差着六丈有余，要挖至七丈深才能通船，工程浩大得很呢。听说部里议论，都说这是永久之利，却又说‘未易议也’—— 想来是耗费太多，一时难以动工。”
张溶指尖轻轻叩着桌案，沉吟道：“我听父亲说，那通惠河沿岸多是衢市阛阓，闸坝又密，转运起来极不便。前几日有御史奏请，说温泥河有旧坝可修，向西一里便通普济闸，能省却好几处闸关的转运之难，倒真是个务实的法子。”
张宗说连连点头：“世兄说得是。我看邸报上写着，修闸筑坝约需一万两银子，造船还要一万五百两，虽说花费不少，但每年能省十万多两脚价，算下来几年便回本了。况且还能募军余万人施工，既不误漕运，又能安插闲散人员，倒是一举两得。”
张溶颔首道：“治理河道本是大事，既要顾着眼前，又要虑着长远。听说户部、工部还要各派属官，兵部再推个都指挥专管此事，会同巡仓御史督办 —— 这般专责专办，想来能稳妥些。”
张元功在一旁插话道：“只是这银子从哪里来呢？总不能再加重赋税，苦了百姓。”
朱凤笑道：“这你倒放心。听说费用都从修仓的余银、巡仓的赃罚里出，省下的脚价也能补一部分，木石之类的材料就从各官厂取用，倒不用额外征派百姓。”
正说着，只听得帘外脚步声响，张仑披着件墨色羽缎袄子，掀帘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仆从。见众人都在，便含笑道：“原来你们几个都在这里热闹呢？”
众人见是张仑来了，连忙起身行礼。朱凤、仇鸾皆是爵位在身，只拱手问安；张宗说与张元功则躬身行了半礼。
仆从上前替张仑取下袄子，张仑在正位上坐下，目光看向张宗说，笑道：“你从南京回来了？一路辛苦。”
张宗说笑道：“托公爷的福，一路顺遂。”
张溶忙回道：“父亲，我们正说着修河的事呢。”
张仑捻着胡须，沉吟道：“我从军机房回来，宫里还议论着通州的事。通州是京辅重地，军民聚集，得多储备些粮食安人心，可别因治河的事惊扰了百姓。”
张宗说道：“公爷说得在理。通州安稳了，京城才能安稳。只是那河水源自山西，还流经大内，旱涝启闭都是大事，终究得陛下定夺。”
张元功轻轻叹了口气，道：“自古治水都是难事，既要顺天时，又要合地利，还要得人和。但愿这些部院能尽心竭力，早日把河道修好，让百姓少受些苦，漕运顺畅了，物价也能平稳些。”
仇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倒多愁善感起来了？我看只要官府用心去办，总有成的道理。等河道修好了，漕船能直达京城，咱们说不定还能坐着船去通州逛逛，瞧瞧那里的热闹呢！”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张仑笑道：“你呀，就想着玩。等河道真修好了，我来安排，咱们也去瞧瞧新鲜。” 说着，便命丫鬟摆上精致点心，众人又闲话了些家常，渐渐说到别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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