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着，炕又热，人也乏，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歪在炕头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
“哐哐哐、哐哐哐！”
霍东风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墙不算高，外面晃着几个脑袋。
“哥、开门，我。”
他揉了把脸，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二美、宏伟那几个。
赶紧下地，趿拉着鞋开门锁、打开了院门。
门一拉开，这帮小子跟一窝蜂似的往里挤，本来还算宽敞的屋子，瞬间就被人塞满，烟味、汗味、脑油味，还有外头的冷风一起都进来。
二美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宏伟怀里抱着两瓶二锅头。
后面几个弟兄手里也没空着。
“哥！我特意去国营饭店称了点菜，花生米，还整了两只烧鸡，外加两瓶二锅头！”
二美嗓门大，一进屋就咋呼。
“你到底要跟大家伙说啥啊，整得神神秘秘的，弟兄们都猜半天了！”
他轻车熟路，从墙角拽出那张掉漆的折叠圆桌，支在屋子中间，打开饭盒、摊开油纸包，花生米、烧鸡摆上来。
这一顿，前前后后花了十九块多。
霍东风扫了一眼满桌酒菜，又看了看一张张眼巴巴瞅着他的。
“费什么话，赶紧摆上，先吃，边吃边唠。”
屋里烟气缭绕，炕沿上二美和宏伟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点纳闷。
大哥今天打进门起就不对劲，脸色沉得很，话也少，跟往常完全两样。
俩人心里同时犯嘀咕，大哥这脑袋又抽什么风？
难不成是跟大嫂闹别扭，气没处撒，拿弟兄们开涮？
宏伟没再多琢磨，先把场面支起来，粗着嗓子招呼大伙。
“都别愣着了，上桌！炕上挤四个，剩下的围圆桌！”
二美已经抄起桌上那瓶二锅头。
别人开酒都是手拧，他偏不，抬手就把瓶口往嘴里送，瓶盖用牙拧下来，嘴角还挂着笑。别人问，他永远就一句话、出门混，派头子必须得足。
他麻利地给大哥面前的碗里倒上酒。
“哥，满上了。”
霍东风扫了一圈围坐的弟兄，个个都是跟着原身摸爬滚打过来的。
他端起酒碗。
“啥也别先问，先干了这碗，吃饱喝足，我再跟你们说事。”
大哥发话，底下这帮小伙子谁也不装客气，稀里呼噜，吃得那叫一个香。
二美眼尖，怕这帮小子只顾着自己狼吞虎咽，伸手就从盘子里扯出个油亮的大鸡腿，麻利地搁进大哥的碗里。
“哥，吃鸡腿。”
霍东风拿起鸡腿啃了两口，又端起碗抿了口二锅头。
这白酒他是真不爱喝，太冲、太辣，要不是没有别的，他都不想碰。
一顿饭风卷残云，桌上菜没了，酒也没了。
二美打了个饱嗝，身子往后一仰，舒舒服服靠在火墙上，随手就把裤腰带解开。
“哥，这回能说了吧？弟兄们都吃饱喝足，再不开口，俺们可就各回各家，躺炕上睡觉去了。”
霍东风让几个人把桌上碗筷、简单收拾干净。
地上、炕沿上一帮大老爷们，全都瞪着眼，一眨不眨盯着他。
霍东风把手里的牙签放到了炕桌上。
“以后，电影院那片，我就不去了。”
底下你看我、我看你，全是一脸懵逼，没一个听懂这话里的意思。
霍东风见状，又补了一句。
“听不懂？我打算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以后不混了，道上的事，我不再沾。听明白了吗？”
这话说完、瞬间炸了。
宏伟第一个蹦起来，他是霍东风的师弟，一身八极拳的硬功夫，人有心思，也很稳。
当场就急了。
“哥！你咋说不混就不混？你这名声在外，就算你想退，别人能轻易放过你？哥，你这是、不要俺们了？”
二美更急，连滚带爬从地上往炕边挪，一把抓住霍东风的胳膊。
“哥！大哥！你可是咱们弟兄的主心骨啊！你要是走了，俺们不就成一盘散沙了？弟兄们哪个不是你一声口哨，立马就跑到跟前？你、你、你这到底是要干啥啊！”
霍东风一抬手，把扒着他不放的二美推到一边。
“没说不要你们。”
“大家伙跟着我，一起走正道，不好吗？外头什么风声，你们真没听见？越来越紧，尤其是八三年这一年，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老老实实地挺过这一年。愿意跟我干的，我给你们找正经挣钱的路子；不愿意的，咱们好聚好散，和气分道扬镳，谁也不亏谁。”
宏伟愣了愣，他平时就爱翻两本书，虽然说看得不多，却总爱往词儿上靠。
他琢磨了半天。
“哥！我这阵看了本书，你说的这是不是就是卧薪尝胆？先猫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干他一票大的？”
霍东风听完，当场就笑出了声，伸手在宏伟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有点文化，但不多。干个屁大的，以后只走正道。白跟你掰扯半天，合着我啥意思，你一句没听明白啊？”
这帮小伙子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他们全是家里排不上号的待业青年，兄弟姐妹一大堆，工厂顶岗的名额就那么一两个，轮也轮不到他们头上。
在家吃闲饭，爹妈嫌弃、大哥嫂子埋怨，出门抬不起头，只有跟着大哥，才有口热饭、有个靠山，才有个能挺直腰杆的地方。
真要是大哥不混了，他们往后还能去哪？
还能干啥？
没等霍东风再开口，底下已经有人先憋不住喊了出来。
“哥，我们跟你干！”
“跟哥干！到哪都跟哥干！”
喊声一个接一个，乱糟糟却格外齐整，全是对大哥的忠心耿耿。
男人这一辈子，立世立身，图的不就是一街肝胆相照的兄弟、一身能护着人的本事。
而他身边，正好就站着这么一帮，肯为他拼命、肯听他话的弟兄。
“二美，宏伟，小扣子，亮子，长海，庆良，晓光···你们既然认准了跟我干，那我丑话必须说在前头。”
“从今天起，谁也不准在外惹事。这一年，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安安分分。大哥不是神仙，不是什么事都能给你们兜住、跟着你们屁股后头擦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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