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的听雨茶楼二楼雅间。
姜翠娘——不，此刻她应该是嘉宁郡主姜琉璃，端坐在窗边的檀木椅上，看着对面那个略显局促的病弱少年。
姜煜，她血缘稀薄的表弟，五年前被夏国扶上王位的傀儡君主。
多年不见，记忆中那个总是躲在父兄身后，唯唯诺诺的孩子，如今虽着锦袍，面色却苍白如纸，时不时掩唇轻咳。
即便坐了五年的王座，姜煜依旧没有养出半分上位者的气度，反而更像是被囚禁在金笼里的病雀。
“表姐。”姜煜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息，抬起眼看向她，声音虚弱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多年不见，表姐变了不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审视，几分陌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姜琉璃今日特意换了身寻常女子的打扮——月白暗纹锦缎上衣配着水蓝百褶裙，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素银步摇。
但这朴素的装扮掩不住她通身的气度。
那是经年累月在权谋与生死边缘淬炼出的从容与锐利，即便刻意收敛，仍从眉眼间、从端坐的姿态里透出来。
“你也变了。”姜琉璃淡声道，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至他面前，“不过看起来，这王位坐起来并不舒坦。”
她的语气平直，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姜煜脸上掠过一丝难堪，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却没有立刻饮用。
“表姐说笑了。”他低声道，又咳了两声，才继续说，“我想见你，并不是为了叙旧。”
“我知道。”姜琉璃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你费尽心思，避开裴啸的耳目约我至此，总不会只为看看我这个表姐是否安好。说吧，你想要什么？”
姜煜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
他放下捂嘴的帕子，那白绢上已染上点点暗红，被他迅速收进袖中。
“表姐，姜国完了。”姜煜声音发颤，却极力压制着，“五年前，夏国人虽然攻下了我们姜国，可他们还是让我们自治，只做了附属国，岁岁纳贡即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悲凉与不甘：“但是我听说，等我死了以后，他们打算正式把姜国划入夏国版图，废王号，设郡县，从此世上再无姜国。”
雅间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姜琉璃没有立刻接话，她取了一块桌上的桂花糕，细细掰开，送入口中慢慢品尝。
茶楼的点心做得不错，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急什么，”她咽下点心，才抬眼看着姜煜，“你这不是还没有死吗？”
姜煜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姜琉璃会是如此反应。
“再说了，你还年轻，纵然身体不好，且有的活呢。”姜琉璃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裴啸既要你做个听话的傀儡，自然会吊着你的命，对了！只要你不生孩子，估计能活很久。”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酷，却也是事实。
姜煜的脸色更白了，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泛青。
他知道，若不拿出足够的筹码，眼前这位绝不会轻易松口。
他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表姐，我知道你在暗中谋划什么。若你能回来主持大局，姜国上下必有响应。”
倾身向前，姜煜压低声音，眼中迸发出某种病态的光：“只要你答应，下一任镇国长公主的封号，便是你的。
我会在朝中安排，让你名正言顺地监国摄政，就像……就像姑母当年一样。”
镇国长公主。
这个封号，姜国几百年来也只出过两位。
第一位开国时辅佐幼帝，权倾朝野；
第二位，便是姜琉璃的母亲姜凤仪，在姜国危难时监国理政，手握重权。
很诱人的条件。
权力、地位、名分，一切姜琉璃曾经失去的，如今似乎触手可及。
若是五年前的她，或许会心动。
但此刻，姜琉璃只是静静看着姜煜，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想起了母亲。
那个一辈子都在为姜国鞠躬尽瘁的女人，最终得到了什么？
一个尊贵的封号，一座冰冷的墓碑，还有留给女儿的一身血债和颠沛流离。
母亲做了一辈子别人手里的刀。
可再锋利无比，却终究只是刀。
这一次，姜琉璃有了新的想法——因为她要做执刀人。
“不够。”她轻轻摇头，声音清晰而冷静，“光是镇国长公主的封号，不够。”
姜煜眼中期待的光瞬间黯淡，急切道：“表姐，你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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