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诸事不宜。
与众多的陕西县城一样,隶属于延安府的保安县同样商贸不兴,县城内最为“恢弘”的建筑便是那座在嘉靖年间翻修的县衙,城中的商贸更是少得可怜,仅有零星几座店铺兜售粮食及维持生活所需的日用品,无论是规模还是种类都远远无法与府城和临近的安塞县相提并论。
但即便如此,坐落于城南的张记粮店仍是在前段时间遭受到了一群灾民洗劫,彼时正巧在家中躲过一劫的张员外在事发后毫不犹豫的领着家眷搬到了府城,将这粮店贱卖给旁人。
经过简单的整饬和翻新,粮店在原址上重新开业,并改名为刘记粮店,这新东家是从府城过来的粮商,胆子大,觉得乱世粮贵,是个发财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姓刘的东家早在开业之前,便亲自拜会了城中的县太爷,为其送上了一份不菲的保护费,自诩日后能够在这保安县安安稳稳的做营生。
但让这位刘员外没料到的是,粮店才刚刚开业,麻烦便主动找上了门。
...
...
暮色压城的时候,巡检司的更夫才刚敲了第一遍梆子,城门口便涌进了一股人流。
说是人流,其实更像是一群被饿疯了的野狗。
最前头的王老六举着一把豁了口的杀猪刀,身后跟着黑娃、李二狗,再往后是赵家沟、马家坳、王家堡的百十号人,一路裹挟着沿途遇上的流民和乞丐,到了南街的时候已经膨胀到将近三百人。
瞧着这群来者不善的,原本在城门口当值的兵丁早就一溜烟跑的没影;城中的百姓们也纷纷躲在家中的门缝,眼神复杂的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直觉告诉他们,今日城中怕是又要出事了!
果不其然,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数百名浩浩荡荡的行至城南,头顶炽热的日头都难以蒸干手脚传来的冰冷。
瞧着眼前大门紧闭的,为首的王老六毫不犹豫的挥舞起手中的杀猪刀,枯黄的脸颊上呈现出病态的潮红。
轰!
只片刻的功夫,刘记粮行的门板便在前仆后继的冲击下轰然倒塌,木头渣子四溅,几个护店的伙计被人潮挤到墙角,连喊都来不及喊,就被踩了过去。
好在那几个此前就在粮店中当差的伙计机灵,趁乱直接从后门跑了,让王老六想要杀人立威的念头落空。
抢粮了!
混乱的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打破了诡异的沉默,场面瞬间失控。
十余个米缸直接被掀翻,白花花的稻米撒了满地,有人趴在地上用手捧着往嘴里塞,生米嚼得嘎嘣响,腮帮子鼓得老高;有人扯了自己的破衣裳当口袋,拼命往里装;还有人什么都不拿,扑到案板上把半块窝头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黑娃抱着一袋糜子面往外跑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正经东西了。
快走!官府的人要来了!骚乱约莫持续了小半炷香的功夫,便听得有人在外头扯着嗓子喊,沙哑的声音中藏着掩饰不住的迫切和惊恐。
放眼瞧去,南街尽头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哨响,但当巡检司和县衙差役赶到的时候,粮铺还是被搬空了,只留下遍地的狼藉以及面沉似水的刘员外。
其实受到今日波及的远不止刘记粮店本身,就连隔壁的油铺和杂货店也被顺手砸了,铺面里但凡能吃的东西都被席卷一空,连腌菜坛子都被人抱走了。
当巡检使陈大年带着二十几个衙役赶到现场,铁青着脸在碎木板和洒落的米粒中间站了半天,愣是没敢下令追击。
追不追?瞧着不远处面沉似水的几位,有身着皂衣的捕头小声询问,但望向地上的余光中却充斥着贪婪。
追个屁。
闻言,陈大年扭头看了看身后面面相觑的差役,再看看已经消散在巷子里的数百号灾民,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现在的这个差事,便是因为前段时间那次,带队的巡检使因过于,硬生生被那些食不果腹的灾民殴打致死后,方才落到他身上的。
刚刚他可瞧得清楚,今日洗劫这刘记粮店以及周边杂货店的灾民们可是多达数百人,他这二十几个衙役冲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一个月才能领到多少俸禄,拼什么命呐。
先封了街面,报县衙!
陈大年做出了和上次一样的选择。
...
...
消息传到县衙的时候,知县孙怀德正在后堂吃晚饭。
又来?
回老爷,比上回人还多。
勉强咽下口中的苦瓜,年过五旬的孙怀德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脑仁疼。
他在保安县做了四年知县,眼瞅着还有两年便能调离这个穷地方了,但祸事却是一件连着一件。
头三年的时候,保安县虽然穷的让他无从下手,但好歹还算,可随着去岁冬天那场雪一下来,天就彻底变了,先是牲口冻死,再是粮食断顿,接着流民成群结队往城里涌。
赈济的粥棚他搭了,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府库里统共就剩那么点粮食,撒到几千号灾民嘴里,连塞牙缝都不够;朝廷的赈济银子虽然也批了,可好几个月了,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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