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却照不进诏狱的深处。
苏砚安身着白色囚衣,坐在牢房角落的干草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没有戴枷,这是刑部的人看在往日情分上给的体面。
苏砚安毕竟曾是战功赫赫的信阳侯。
“侯爷。”牢头在栅栏外头站着,声音压得很低,“该走了。”
苏砚安抬起头,透过那一方窄窗看了看外头的天光。
“什么时候了?”
“刚过午时。”
他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动作不紧不慢,像从前上朝前容氏为他整理朝服一样。
“带路吧。”
诏狱的甬道很长,两旁的火把噼啪作响,照得他的影子忽长忽短。
走到尽头,光从外头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是太阳。
他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太阳了。
外头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行刑的一应物事。
监斩官坐在棚下,神色木然地看着他。
四周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乌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像潮水一样涌进他耳中。
“那就是信阳侯?看着不像坏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听说他勾结赫连族,害死了好多当兵的……”
“太子都被废了,他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苏砚安一步一步走向刑台,脚步平稳,目不斜视。
行至棚前,他停下脚步,看向监斩官。
那是个年轻官员,面皮白净,穿着五品青袍,见他看过来,下意识别开了眼。
他是容家大舅的学生,如今被皇帝派来监斩,无疑是皇帝对容家的警告。
苏砚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上了刑台,刽子手已经站在那儿了。膀大腰圆,赤着上身,刀横在身后,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苏砚安在刑台中央站定,抬起头,看向围观的百姓。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我苏砚安,十六岁从军,三十岁封侯。一生历经三朝,打过十七场硬仗,身上大大小小三十七处伤疤。从未贪过一两银子,从未害过一条无辜性命。”
他顿了顿,缓缓道:
“王家一案,查了两次,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我苏砚安问心无愧。”
“今日赴死,非我之罪。”
“唯愿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臣含恨九泉。”
他说完,转过身,在刑台中央跪下。
刽子手走上前来,手按上他的肩。
监斩官垂下眼,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红头签,正要掷下——
“慢着!”
一声厉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让开一条道。
监斩官抬眼看去,手中的签僵在半空。
一队人正穿过人群缓缓行来。
当先的,是成德侯府的人。
可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朝服,不是常服,而是——
披麻戴孝。
白色的丧服在日光下刺眼得很,头上绑着白布条,腰间系着麻绳,手中拄着哭丧棒。
走在最前头的,是成德侯府的老侯爷。
他已经七十有余了,满头白发,佝偻着背,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身后跟着成德侯府的世子、世子的儿子,还有府中的老家人,乌泱泱几十号人,竟全都披麻戴孝。
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
监斩官霍然站起身,脸色大变:“老侯爷,您这是——”
成德侯府的老侯爷没有理他,径直走向刑台。
他走到刑台边上,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跪在台上的苏砚安。
苏砚安已经转过头来,脸上满是震惊:“老侯爷,您……”
“苏砚安。”老侯爷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你方才说的话,老夫都听见了。”
“老夫信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老侯爷转过身,面向监斩官,面向围观的百姓,面向远处隐隐可见的皇城方向。
他缓缓跪了下去。
身后,成德侯府几十号人齐齐跪下。
白色的丧服在刑台前铺成一片,触目惊心。
监斩官额上沁出冷汗,声音都变了调:“老侯爷,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您快起来……”
老侯爷没有看他。
他抬起头,望着皇城的方向,声音苍凉而悲壮:
“先帝在上,老臣成德侯,今日披麻戴孝而来——”
“不为别的,只为替信阳侯苏砚安,喊一声冤枉!”
“老臣与苏砚安同朝为官数十载,深知此人品行。他若贪赃枉法,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此事!”
“今日他以死赴刑,老臣无以为证,唯有——”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把短刀。
人群惊呼出声,监斩官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来人!快来人!”
“老侯爷!”
苏砚安在刑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刽子手死死按住。
老侯爷握着那把短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道:
“老臣愿以死谏言——”
“求陛下——明察此案!”
话音未落,他手中短刀猛地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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