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冠蛇高高的盘踞在树梢上，冰冷的鳞片蹭过断裂的阵旗木杆，目送着那辆越野车碾过满地狼藉的符纸与碎石，载着那一人一鬼一陆驿离开。
车尾灯在渐浓的暮色中拖出两道暗红的光轨，很快便被山间腾起的青灰色夜雾吞噬。
穿着红衣服戴着金耳环的裂娘站在树下，赤足踩着枯败的松针和未燃尽的香灰，有些懵懂地仰头看着树梢的鸡冠蛇，金耳环在残余的阵法微光里轻轻晃动。
鸡冠蛇从树梢上一跃而下，带落几片沾染了血腥气的焦黑松针。
落地时周身腾起淡淡的红雾，身形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个红发男子站在裂娘身边。
他低头看了看裂娘纯净却茫然的眼眸，一时不知从何讲起，只觉得山风卷着破碎灵气的凉意直往衣领里钻。
鸡冠蛇化作陆小红的模样来到破庙，本来只是想着自己新拜了山头，总要做点什么来彰显价值，算作投诚的诚意表现。
既然裂娘战斗力不强，那自然是该他主动参战。
却不想卷进这么复杂的局面。
好在他们不过是被安置在这已被破了阵的山里，而没有被陆驿灭口清算。
山崖上残留的鲛人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汐，混合着陆驿最后留下的、更为凛冽的气息，在这片破碎的山门间沉沉浮浮，形成一种诡异的庇护场。
经过这么短时间的相处，鸡冠蛇已经敏锐地觉察出了陆驿对女儿那种几乎融进本能里的回护之意。
眼看方才的态度，也是不愿意陆小红看到自己阴暗面的。
他想起陆驿抚过陆小红发顶时瞬间绞碎松针的细微灵力波动，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排除任何潜在威胁的保护姿态。
然而鸡冠蛇心中却隐隐萦绕着一丝困惑。
陆驿在杀鲛人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实在是令人陌生，平静得近乎慈悲，却又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漠然。
甚至似乎那鲛人在先前也未发现陆驿与她口中的男人其实是同一人。
而陆驿的瞳色，平日里都是十分浅透的、近乎无害的灰色，偏就在那一刻翻涌成了吞噬一切的浓墨。
莫非……
鸡冠蛇打了个寒颤，强行掐断了翻腾的思绪。
山间残余的符火在他脚边噼啪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
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小妖罢了，陆驿这样的神祗的过往与秘密，不是他该探究、更不是他能承受的深渊。
既然陆驿有意放他们俩一马，那自己也无谓主动纠缠进去，引火烧身。
鸡冠蛇又看了看裂娘，她正低头好奇地拨弄着一块刻着残破阵纹的碎石。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说道：“没想到最后竟是我俩在这相依为命。”
他环顾四周，破碎的祭坛、龟裂的山石、兀自散发着微光的阵法残骸，都笼罩在沉沉的暮霭之中。
“反正这护山大阵也染了陆驿的气息，寻常妖物不敢踏足。”
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清晰，
“那我们就在这里好好修行，只管自己便是了。”
.
车里，唐晓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比飙车上山时候开得稳当许多。
越野车在崎岖的山道上平稳下行，引擎低鸣。
车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沉入远山背后，只余下深蓝的天幕和几颗早亮的寒星。
破碎山巅的轮廓在车后视镜里越来越模糊，最终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车内弥漫着一种故事高潮落幕后的寂静，只有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的沙沙声，在暮色中规律地响着。
陆小红其实内心还是有些好奇疑惑的，只是当着唐晓天这么一个凡人的面，她也不便追问罢了。
就好像，刚才在山上，陆小红并不是不好奇，而是鸡冠蛇等人在场，陆小红听出了陆驿话语里的回避，便乖觉的不再多问。
陆驿微微阖着双眼，浅色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思绪。
他的手放松的微微蜷缩放在膝盖上，而视线则落在自己骨节分明、掌纹清晰的手上。
这双手，刚刚掐死了一个鲛人。
确切的说，掐死了一个本该死在几百年前的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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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当年在渭水河边遇到了陆驿，以为遇到了心软的神。
然而在那样的情势下遇到陆驿的，并不止她一个。
杨玉获得了“新生”，以为自己蒙受神恩。
她不知道，她只是那个墨色瞳孔的男人，在维系地府这座将倾大厦的危局中，随手拾起并改造的一枚还算趁手的棋子。
她的存在，连同她后来执掌的长生秘社，都不过是那冰冷意志在人间布下的、用于缓解地府压力的无数微小泄洪口之一。
而在那渭水河滩的寒月之下，被彻底抹除或投入混乱地府的魂魄，远比她这个“幸运儿”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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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在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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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驿是地府天生地养，孕育出的唯一有灵智的神明。
他的意识深处，沉淀着地府自形成以来的所有“记录”。
不是具体的档案，而是更抽象、更磅礴的“存在感”。
他能“感受”到千万年来每一缕经过审判的魂火的重量，能“触摸”到轮回通道中流淌过的亿兆生灵的悲欢离合印记。
地府的崩坏，如同他大脑中存储的浩瀚图书馆在燃烧，每一页的焚毁都带来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和空茫。
.
陆驿不是被“封”为地府之神，
他是地府无尽岁月中积累的规则、因果、魂力在某个临界点孕育出的唯一意识。
陆驿的“诞生”，本身就是地府这个庞大、精密却无灵的“机器”在面临内部熵增和外部冲击时，本能催生出的“免疫系统”和“管理者”。
因此，维系地府运转不是职责，而是他存在的根本意义和唯一目的。
地府崩坏，等同于他自身存在的根基在崩塌。
杨玉封印的不仅是陆驿的一部分的记忆，更是截断了他对地府当前最核心“病灶”的直接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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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杨玉已死，封印解除。
地府与陆驿，
共生、
同源、
共担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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