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奇怪的动静，顾启明的手松开了顾承渊的衣领，哭声变成了抽噎，抽噎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气，最后只剩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从肩窝里探出来，警惕地盯着这个发出怪声音的大人。
顾承渊又发了一个声音，这次他在那个低吟的末尾加了一个上扬的小尾巴，像一个大水泡从水底浮上来，在接近水面的地方轻轻炸开。
？！
小团子顾启明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伸出那只还带着泪的手指，一把抓住了顾承渊领口的领花。
金属领花是冰凉的，他的手指碰到的时候明显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这次不再缩了，反而攥得更紧，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物，要把这个奇怪又闪亮的东西拽下来尝一口。
就在这时，厨房门开了。
“来来来，菜好了！”母亲温婉端着一个大盘子从厨房里出来，盘子里是热气腾腾的辣子鸡。
她看见顾承渊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在儿子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孙子脸上，嘴角弯起来，但什么都没说，转身稳稳当当地把盘子搁在餐桌上，然后折回厨房继续端菜。
弟媳杜婉莹跟在婆婆身后，手上端着两盘子，一盘是凉拌三丝，粉丝、胡萝卜丝、黄瓜丝码得整整齐齐，辣油和香醋的味道在空气里拉开了一条明亮的线，另一盘是花生拌菠菜，花生碎还带着刚出锅的焦香。
杨雪丽最后出来，端着汤，汤碗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盆，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汤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冬瓜块和排骨在热气里若隐若现。
餐桌不大，六菜一汤摆上去就满满当当了，辣子鸡是绝对的主角，占据了桌子正中央的位置，红亮亮的辣椒段和金黄焦香的鸡块堆成了一座小山。
旁边依次排开的是凉拌三丝、花生拌菠菜、蒜苗炒腊肉、清炒土豆丝、红烧狮子头，狮子头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浓亮的光泽。
汤是冬瓜排骨汤，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骨头就脱出来了。
“都坐下，都坐下。”顾建国率先拉开椅子，把孙子从顾承渊手里接过来放在旁边的儿童餐椅里。
顾启明坐进餐椅的瞬间又不乐意了，两只手指着顾承渊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好像刚才那个发出低吟怪声的大人欠了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儿童餐椅的安全带已经扣上了，他的抗议被限制在五厘米的活动范围内。
很快，顾家六个人围着一张桌。
顾建国坐主位，温婉坐他右手边，顾承渊坐在父亲的对面，左手边是杜婉莹和杨雪丽，林淼淼挨着杨雪丽，再旁边是儿童餐椅里正在用勺子敲餐盘边缘的顾启明，敲得叮叮当当，节奏混乱但兴致勃勃。
顾建国端起酒盅，往顾承渊的方向举了举：“来，今天咱们爷俩，就喝点啤的！”
“好！”顾承渊连忙抬起面前的杯子，跟父亲的搪瓷缸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的苦味和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冰凉地滚下喉咙。
温婉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到顾承渊碗里，筷子头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沾在上面的辣椒籽磕掉：
“多吃点肉，垫垫肚子，等会儿再喝。”
“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这几天不会又是经常吃盒饭吧？”
“盒饭也挺好吃的。”顾承渊把辣子鸡送进嘴里。
“盒饭那叫饭？”温婉把筷子一搁，语气认真得像是被冒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原则问题：
“盒饭哪来的营养？人是铁饭是钢，自己先要吃得饱吃得好。”
母亲批评完，又夹了一颗狮子头放到顾承渊碗里，狮子头在筷子上颤颤巍巍地晃了一下，稳稳落进碗里，酱汁在白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
“妈，盒饭只是把食堂里的饭装到了盒子里，哪里有什么....”
顾承渊辩解到一半索性放弃，因为筷子已经诚实地把狮子头夹起来咬了一口。
猪肉加了荸荠碎，嚼起来有清脆的颗粒感，酱汁是用冰糖和酱油熬的，嗯，宣！！
“食堂也不如家里。”温婉又补充了一句。
就在这时，杜婉莹起身给大家倒饮料，今天的饮料是杨梅汁，是她学着做的。
杨梅用冰糖腌了三天，泡出来的汁水是深红色的，兑上凉白开，酸甜清爽。
而杨雪丽则是起身把辣子鸡的盘子转了个方向，让顾承渊能更方便地够到最大块的鸡腿肉。
顾建国又端起杯子跟顾承渊碰了一下，这次没说话，只是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桌上的菜在筷子之间流转，辣子鸡的盘子已经下去了一大半，蒜苗炒腊肉的腊肉片被挑得只剩蒜苗了，狮子头一人一个刚好分完，林淼淼把自己那半个狮子头又分了一半给旁边安静吃饭的杜婉莹。
饭后，碗筷被麻利地收拾干净，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碟相碰的脆响。
一家人回到了客厅，茶几上的沙糖桔和干果重新摆好了位置，那半盘子瓜子壳被倒掉，换上新鲜的葵花籽。
落地灯依旧亮着，黄澄澄的光把沙发区域圈成一个金色的岛。
电视里依然是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这会儿正放到一个军旅题材的小品，一个穿着迷彩服的演员正在台上用方言讲段子，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顾建国第一个落座，占据了沙发正中间的位置，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沙糖桔，慢慢剥着，橘皮被他剥成了一个完整的五瓣花形状搁在烟灰缸旁边。
温婉从厨房里最后一个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挨着顾建国坐下，拿起茶几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
竹针在她手里穿梭得飞快，毛线团在脚边的竹篮里轻轻地滚来滚去。
顾启明被林淼淼换了睡衣抱出来，换上了一套毛茸茸的连体睡衣，帽子上缝着两只圆耳朵。
他被放到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垫上，面前撒了一堆积木和一只布老虎。
他拿起布老虎甩了两下，又丢在一边，然后用一种极其专注的表情开始试图把一块方形积木塞进圆形的孔里。
顾承渊在沙发最左侧坐下，腿伸直，脚搁在茶几下面的横档上。
一家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电视里的演员继续用方言讲着他的段子，逗得台下笑声一浪一浪地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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