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雨,将一切冒出地面的万物碾压。
吹折了柳树,吹断了庄稼,刮走了房顶上的瓦,竹竿上晾晒的衣。
洪波涌起,暴雨如注。
山涧谷底,哗啦洗刷,带出不少淤泥。
槲寄尘躲在一海边屋檐下避雨,衣衫湿了不少,和落汤鸡没什么两样。
天海共一色,灰白褪色,阴沉无比。
闷雷响彻山谷,几道回声传来,芭蕉宽大的长叶,在风雨中颤栗,摆动着它翠绿的果实。
雨水叮咚,檐下破旧的木盆里水已经溢了出来,带着瓦上的泥尘,和着残破的树叶,在盆中翻滚。
屋檐低小,槲寄尘抬头瞥见归来的燕子,正在巢里梳理湿透的羽毛,他看了一会儿,便寻了把椅子坐在墙边,静静等雨停。
房屋的主人并不在这里,门是锁好了的,槲寄尘猜想,或许也在哪一处避雨。
大雨未曾停歇,水势浑浊,槲寄尘皱着眉头,紧紧盯着那渡口,水涨船高,但不利于行。
南岛有山,绵延不断,除梅山外,其余地势都较平坦。
雨渐渐停歇,槲寄尘掰断一根树枝,当做手杖,一路打着露水,依山径而上。
官道路宽,却绕路,小路虽近,却泥泞。槲寄尘归心似箭,不管风雨,一头埋进小路上。
远远的,槲寄尘看到了梅山半中央垮塌的槲家宗祠,房梁已经断裂,墙壁坍塌,碎瓦一地,杂草丛生。
走近一看,牌位七零八落,东倒西歪,香灰炉鼎,缺口褪色,倒在地上。
供桌上,依稀可见三个包裹,褪色的红布包裹得并不严实,露出一点毛发来。
槲寄尘心中疑惑,捡了颗石子丢过去,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包裹倒在供桌上,红布散开,一颗人头,面目全非,只余几绺毛发,全显白骨。
依着大小,其余两个不用打开,槲寄尘也知道是什么。只是他并不清楚,这是何人所为,上头摆放的又是何人。
他跃身进去,用剑挑开其余两个包裹,同样的分辨不出是何人,其中一颗头颅稍大,只有极少的皮肉相连,但腐臭无比,活像身前中了毒一样,白骨也透着荧绿的光。
槲寄尘翻转头骨,一只耳朵还没彻底烂掉,他看见一个铁制的半边耳圈,正粘连在耳朵上,要掉不掉的,锈迹斑斑,偶能瞧见几处纹样。
槲寄尘用布包着取出那枚耳环,擦去绣迹,看到了一条张着翅膀的小蛇,他脑中轰的一声,手抖个不停,差点把耳环甩出去。
他又仔细查看了另外两个头颅,找到半截玉簪,半个铃铛。
这三个东西他仔细包好,把其余的一切恢复原样,槲寄尘心跳如鼓,魂不守舍,出了祠堂,他一路狂奔。
等看到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小院子,亲手推开了那道院门,这才喘出一口气。
院中落叶满地,蛛网遍布,雀鸟翩飞。院墙边的红梅依旧,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喜鹊登梅。
槲寄尘眼前开始模糊起来,透着一层雾气,他心中百感交集,时间一晃,他离开家已是两年。
他急匆匆的打开几道房门,里面再也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切如他离开之前那般,除了一层厚厚的灰,什么也没增添。
槲寄尘放下包袱,三两步到了灶房,取了木桶,出门挑了水。
他挽起袖子,很快将屋子打扫了一番。灶房里,米面陈旧,发霉变色,他深感可惜,拿出去喂鸟。
快到傍晚了,槲寄尘肚中空空,他摸着肚子,暗叹一声,取了弓箭,钻进屋后的密林深处。
夜晚,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再一次提醒槲寄尘回到了故地,烟火气里,他又一次湿润了眼眶。
自报仇之后,本与爱人惺惺相惜,却生离良久,得一长辈一路爱护,却嫌隙暗生反目成仇,有好友肝胆相照,却避人算计,不得不分道扬镳。
他本以为,只要报了仇就好了,没成想,居然因为一个偶然的下蛊事件,他浑浑噩噩,在权利争夺里沉浮,在阴谋诡计里死里逃生,落得伤痕累累,心力交瘁。
如今,就连陪伴十多年的师父,也远游至今,下落不明,槲寄尘怅然若失,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终究是落得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雨夜,淅淅沥沥的雨声,格外催眠,槲寄尘睡在那张小榻上,像从前那样缩卷着身子,拉过被子,盖过半张脸,沉沉入睡,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阳光直射窗柩,湿润的空气中含着丝丝木头腐烂的霉味,槲寄尘揉揉鼻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正午,太阳照的房内暖烘烘的,院落里的水渍干了不少,青苔翠绿,结出晶莹的露珠,风吹竹林,沙沙作响,落下一地竹叶。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槲寄尘卧房走来,槲寄尘耳朵一动,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才坐起身,透过窗户,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张婶儿,你怎么来了?”槲寄尘眼前一亮,连忙起身,招呼人坐。
张婶儿慈爱看了他一眼,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外,朝他摆摆手,“你不用管,我坐这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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