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
车轮碾过碎石和泥泞的声响，伴随着车厢外隐隐约约的嘈杂与哭泣声，将李潇潇从沉沉的昏迷中唤醒。
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昏暗摇晃的车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嘶……”
李潇潇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后颈处却传来一阵酸痛。她伸手揉了揉脖颈，脑海中有一瞬间的茫然。
我在哪？
发生什么了？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黑色的诡谲浪潮、东都城摇摇欲坠的阵法、天空中仿佛要毁灭一切的两大寂阶、以及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对了，撤退！镇北军掩护他们向南撤退！
可是，我是怎么上车的？
李潇潇愣住了。
她努力回溯昏迷前的那一刻，试图在脑海中找到那个将她击晕并送上马车的人影。
然而，没有。
那里是一个令人疑惑的空白。
就像是一幅精美的画卷，在最核心的位置被人用什么东西抹去了。
她记得自己站在残破的城墙上，记得自己在哭喊，记得自己死死抓着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是谁？
“你醒了，潇潇。”
一道苍老且透着深深疲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潇潇转头，看到车厢角落里坐着一身残甲的宋秦城。老县长须发凌乱，正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劫后余生的人群，眼中满是悲怆与庆幸。
“宋县长……”李潇潇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活下来了吗？”
“活下来了。”宋秦城放下车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西方那道深渊裂缝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恐怖的白光，所有的诡谲都在那道光芒中灰飞烟灭。大劫……暂时过去了。”
白光？
什么白光？
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突然急切地看向宋秦城，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慌乱：“宋县长，是谁送我上车的？是谁让我跟着你走的？！”
宋秦城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神情焦躁的少女：“潇潇，你在说什么？”
“撤退的号令下达后，人群太过混乱，你被溃退的冲撞波及晕倒了。”
“是老夫将你救上马车的。”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李潇潇拼命摇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有人让我等他……有一个人，他去了哪里？！”
少女的大脑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她试图在记忆的碎片中寻找那个人，可每当她的思绪触及那个本该存在的轮廓时，可她的眼前空无一物。
她记得自己做过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糖醋排骨、清蒸鱼……可对面坐着的是谁？
她记得自己做了一个等身的傀儡骗过了守卫，偷偷留在东都城，可她留下来是为了陪谁？
“我在这个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这句话，她是对谁说的？
所有的事件逻辑，在失去了一个核心枢纽后，变得支离破碎，滑稽得如同没有主角的木偶戏。
一定有个人！
一个有一个人才对！
可是，可是……为什么。
我记不起来他的样子，我记不起来他的声音。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宋秦城看着少女痛苦地抱着头，只当她是受到了太大的惊吓，轻声安抚道：“潇潇，别多想了，好好休息吧。大家都吓坏了，很多人都没能走出来，你能活着，已是万幸。”
活着……
活着……
是啊，要我活着，要我好好的活着……
李潇潇浑身发抖，她猛地扑到车窗边，掀开帘子向外望去。
风雪已经停了。
南方撤退的队伍绵延不绝，人们在泥泞中互相搀扶，有人在放声大哭，有人在跪地叩谢苍天。
所有人都在为这奇迹般的生还而庆幸。
而李潇潇的目光，却越过了这劫后余生的人海，死死地望向了遥远的西方。
那道贯穿天地的纯白色光柱已经彻底消散了，只在原本深渊裂缝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巨大而平滑的晶体化坑洞。
天空呈现出一种暴风雨过后的澄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幽州得救了。
可是，看着那空荡荡的天际，看着那被彻底抹平的深渊，李潇潇却感觉自己的胸腔里，也跟着被剜去了一大块。
痛。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撕心裂肺的绞痛，毫无征兆地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明明记忆里没有任何悲伤的理由，明明她应该是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可巨大的窒息感却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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