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也不是,毕竟这句话得看从谁的嘴里说出来。
修行三百年而证道十三境,岂止凤毛麟角?桐洲一个智远和尚,西洲的灵华仙人,除这俩,余下的诸如青山寨木子凉、三清山李西瓜、琼华洲李蓁,瓦山的清风真人,哪个不是历经岁月?
相较而言,倘若杨氏书楼里的老头也算,或许要年轻些。
杨培风没忍住笑出了声。
西洲作为友教祖庭所在,然而近来声名鹊起的灵华仙人,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修道之人。再看桐洲,习惯了道家的清静无为,反倒被一个和尚搅弄风云。
道也好,佛也罢,均只是一张“皮”罢了。其内在血肉,仍是活生生的人。
再论天赋,天心境力敌十二境的回龙观主周旭,首屈一指,其次则江不庭尔!至于他本人,半月前已年满二十四,离十一境差的那零星半点,还不知得等到哪年哪月。
对于力争上游的炼气士而言,修行的第一个五十年至关重要,一步慢,步步慢。虽说修行不争一朝一夕之功,但碰到修为高的敌人,那是真打死你。
杨培风说道:“你问完了,该我问你了。”
王歆道:“知无不言。”
杨培风问道:“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吗?有关齐冼。”
王歆掐住手指比划着,一箩筐话紧随其后,“此事与你无关,且与老夫也仅有一点小的因果罢了。两句讨人厌的话,算得了什么?争权夺利,逞凶伤人,对你我这样的炼气士而言,意义何在?杨君莫不是以为,我激你来此相叙,是要你转投剑盟不成?”
杨培风直勾勾盯着他,一眼看穿所有,嗓音低沉:“任你巧舌如簧,而我道心稳固,年底那场比试,断不会有第三个结果。”
“何以是第三个?”王歆费解。
杨培风道:“谁输谁赢,谁也不敢保证,这是两个结果。所谓的第三个,则是你们绝不退让,而我必将全力以赴。听明白了?”
王歆颇为无奈,“怪老夫天真,竟妄图说服你这样的剑客。”
剑盟不止一次对杨培风出手,八重天炼气士被人暗中窥伺,凡与二十年前阳城妖乱牵扯,露头就死。八重天之下,四象剑宗那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谁不是人中英杰?结果,阴差阳错被浮云玄剑打死。都是命呐。
刀兵争不来的东西,靠嘴皮子显然白费功夫。
杨培风讥讽道:“修行无外乎修心,似在座诸位,走两步便浑身几个丹田乱颤,不人不鬼,像话吗?”
屋内立时陷入一片死寂,除王歆外,所有人的视线都变得异常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剑盟高层取人丹田为己用,获利者心照不宣,位卑者委曲求全,谁敢对外吐露半字?更不用说,像年轻人这般,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耻笑。
王歆叹道:“似乎要不欢而散了。”
杨培风起身告辞,“往后走走看吧,将来事,谁又知。前辈,后会有期。”
在众人恨不得吃了他的凶狠眼神中,杨培风慢腾腾离开酒楼,浑然不惧。
剑盟入城并下榻此处,齐川必然知情,既放他孤身赴会,想是料定王歆不会出手。王歆不动,则其余人哪怕一拥而上,他也自信逃得脱。
说到底,此地乃丰都皇城,可不是剑盟分坛。
渐渐下得更大的雪,恰似记忆中的模样,尽管再也没不过当年幼童的足迹,但却飘进了、填满了,年轻人的心扉。
王歆趴在栏杆上,望见堂堂的大宸剑圣竟刻意踩雪而去,绞尽脑汁,最后也只能喃喃自语了一句,“高明到极致的剑桩步伐,果然无迹可寻。”
“前辈。”有人义愤填膺,起身问道:“一个七重天的小子,即便侥幸得了造化,术法通天,但又不是铜头铁臂,刀枪不入,杀他何难?哪容得他放肆!”
不少人附和道:“我剑盟颜面何存……”
王歆见众人神色,担心他们误事,索性挑明了讲:“自初代天庭落幕至今,不知多少岁月。建木断,天地绝。几个世界分分合合,到这一世,又有大能因时局所需,势要连通各界。”
“昔年阳城妖乱,直接导致剑盟与大宸的争锋成为旧历史,而这个人在他所处的世界话语权极重。与境界高低无关。”
有人小心翼翼请教道:“那,那这场剑比,还有打的必要吗?”
“当然有!”
王歆摆了摆手,懒得细说,一群只会提剑砍人的大笨猪,怎么会懂“声名”二字的重要。
因为制度,以及权利结构的松散,剑盟即便打垮大宸,也只能眼睁睁望其“死灰复燃”,任由林、蒋、高、何,又或别的哪一家大姓,建立全新的、更强的王朝。
剑盟最多左右其一时,而无法长久,得不偿失;剑盟与大宸的争锋,也非一朝一夕就能决出胜负。
剑盟与大宸,属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存在。绝对不是逼人站队,然后双方互相冲杀,看谁站到最后就赢。
究其原因,仍然是两种大相径庭的观念体系在碰撞。
大宸欲独揽大权,征调天下资源,向妖族总攻,兴盛整个人族。剑盟却以为,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妖族来犯,固然是我之敌。可妖族不来,你们这些世袭罔替的王孙公子,难道就不去盘剥百姓了?
诚然,大宸帝君高尚,虽主天下而分毫不取,蔬食布衣,不营台榭。然而他的子子孙孙,谁敢保证?
剑盟杀人取丹最多不过百数,而大宸一姓之贪,则饿殍千里,伏尸百万。比那妖乱,更甚之!
双方观念体系的争锋,若无第三方介入,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场剑比,就是一次用心尤为险恶的陷阱。倘若王煜输给齐冼,剑盟的“剑”字,届时还立得住么?
王歆幽幽叹了口气,其实哪怕剑盟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改名而已,道盟?不错不错。
就怕那位大宸剑圣,为了那个目前触摸不到的“将来”,别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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