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百成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和一路风尘带来的疲惫,努力在冻得发僵的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和善、甚至带着点卑微讨好的笑容。他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有些沙哑发颤:
“大……大彪哥?是我,我是刘百成啊。”
陈大彪皱紧了眉头,小眼睛眯得更细了,像两条缝。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把脸贴到刘百成脸上,那股浓烈的酒臭味熏得刘百成胃里一阵翻腾。
“刘百成?”陈大彪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审视,像是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翻找一件早已被遗忘的破烂,“哪个刘百成?”
“就是我啊,大彪哥!”刘百成急切地说,试图唤醒对方的记忆,“孔家!孔留根的儿子!我小时候……你还带我下河摸过螺蛳,偷过张老憨地里的甜杆儿!你忘了?后来……后来我跟我大爷,孔留根,去新疆了!”
“孔家?新疆?”陈大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退后半步,再次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刘百成。目光掠过他破烂不堪、沾满泥浆的棉袄,掠过他冻得青紫开裂、布满冻疮的手,掠过他怀里那个用破布仔细包裹、显得格格不入的坛子,最后停留在他那张饱经风霜、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在废墟间穿梭呜咽。
陈大彪的眼神慢慢变了。最初的疑惑和凶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诧,有恍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迅速升腾起来的、毫不掩饰的警惕、疏离,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敌意。
“哦——!”他拉长了声音,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但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凉的、事不关己的漠然,甚至还带着点嘲弄,“是你啊……孔家那个小少爷?刘百成?嘿,还真是你!”
他砸了咂嘴,目光再次扫过刘百成怀里的坛子,嘴角撇了撇:“从新疆回来的?嗬,行啊,命够硬的,这么多年,还以为你早死在外头了呢。”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刘百成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抱紧了怀里的骨灰坛,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是……是从新疆回来。走了大半年,扒火车,要饭……总算,摸着回来了。”他顿了顿,抬头望向陈大彪身后那片荒凉的院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恳求,“大彪哥,这……这是我家。我……我想进去看看。我把我大爷……带回来了,得让他……进门。”
他说着,侧了侧身,示意怀里的骨灰坛。
陈大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坛子,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和晦气,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他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肥胖的身躯将门口堵得更严实了。
“你家?”陈大彪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蛮横的底气,“刘百成,你搞搞清楚!这早他妈不是孔家了!现在是新社会!知道吗?这房子,这地,早就充公了!后来分给了贫下中农!我爹,槽头陈,是正儿八经的贫农!这院子,是当年分给我们家的!我陈大彪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了!这儿是我家!懂吗?”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百成脸上。刘百成被他逼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残墙断壁上。
“我……我知道,”刘百成的声音发干,他知道会很难,但没想到陈大彪会如此直接、如此蛮横地否认一切,“大彪哥,我没说这房子现在还是孔家的。我就是……就是想进去看看,看看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我大爷他……临终就这一个念想,想回来,想进家门看看……你就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待一会儿,祭拜一下,行不行?我保证,就一会儿,绝不给你添麻烦!”
“祭拜?进家门?”陈大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刘百成,你他妈是不是在外头把脑子冻坏了?这是我家!我陈大彪的家!你一个外姓人,抱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坛子,想进我家门?还祭拜?祭拜谁?祭拜孔家那些早就化成灰的死鬼?我告诉你,没门!”
他挥动着粗短的手臂,像是要驱赶什么不洁之物:“滚滚滚!赶紧滚!别在这儿晦气!大过年的,抱个骨灰坛子堵人家门口,你安的什么心?想给我家招灾惹祸是不是?”
“大彪哥!”刘百成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眼圈发红,“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以前毕竟是我家祖宅!我爹我爷爷都埋在这儿!我就想进去磕个头,烧张纸,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要多少钱,你说!我……我身上还有点钱,我给你!”
“钱?”陈大彪的小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但很快又被贪婪和一种更深的算计掩盖。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刘百成一遍,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头牲口能卖出多少钱。“就你?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能有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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