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温柔地抱着她，讲故事，看星星，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教她认字。
母亲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情，她知道她叫梦瑶，还是从别的姨姨口中得知。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洒满整个冷宫，母亲拿出所有的厚衣服，将小小的她包裹起来，自己却冻的满脸通红。最后，母亲不愿意见她，她们也不放她进去，她听着破旧房间内，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逐渐微弱下去，
她没有母亲了，那个永远温柔的女子，再也不会睁开眼，想着看她，呼唤她的乳名。
她最后见到母亲的样子，母亲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冷宫没药，生病都只能硬扛，她们甚至连多余的柴火都没有，是那群姨姨们，每人贡献出一根桌子腿，将母亲火化，那一天，她记得，冷宫中的人，被门外的侍卫大声斥责，指责她们坏了规矩，是对陛下的不敬。
冷宫中死人，会有太监进去定期巡查，将死人拖出去，放到固定的地方，最终放到哪里，他们不得而知。
那是楚连清第一次看到冷宫门外站着的侍卫，目光阴冷，不像活人。她感觉到遍体生寒，更是小小的孩童，第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多位姨姨护着她，阻止他们目光的窥探，最终，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楚连清用一个破旧的陶罐，装好母亲的骨灰，就放在离床边不远的位置，她一睁眼，就看到她，谁来劝都不好使。
离开冷宫那晚，她将母亲的骨灰带出来，后来一个人在九宫观后山，找了个位置埋葬。
因为母亲在那里，阴深的后山不再阴深。她在母亲坟前种满鲜花，希望她不在的日子，美丽的花儿会陪伴她。
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赵婉儿无声地走到楚连清身边，望向其余牌位，目光中是无尽的悲凉，偌大的赵家，现在只剩她们两个了。
“赵梦瑶是我姑姑，是祖父最小的孩子，当年祖父还在世的时候，最宠的就是姑姑。姑姑进宫之前，已经定下婚事，没想到，还是没有逃过。”
赵婉儿挨个牌位上香，香气寥寥中，扭曲对面的牌位，仿佛活过来一般。
“所以你是我表姐。”楚连清擦干眼泪，仔细擦拭抱在怀中的牌位，然后放回去。
“你可以这样叫我。”
两人站在一众牌位面前，赵婉儿唇角轻抿，说道：“当今雾帝，自号天枢，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败类，他当年，偶然间见到姑姑，某天，赵府进贼，小姑姑从那以后，就失踪不见，任由祖父父亲，多方打探，始终不见踪迹，直到皇宫的宴会上，见到小姑姑，才得知她竟然被掳进宫，成为雾帝无名无分的女人之一。”
“祖父回来后，大病一场，身子日渐消瘦，短短两年，撒手人寰。其后六年，也就是你五岁的时候，父亲无端被卷进一桩造反的案子中，女眷如娼籍，男眷不分老幼，全部流放，可惜，他们才离开京城三百里，就遇到土匪，无一生还。”
赵婉儿冷笑，“这年头，谁分得清官和匪的区别，是官也不是官，是匪也不是匪，也只有上头的人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连清学着赵婉儿的样子，点起一把香，挨个插进牌位前的香炉中。
“你不恨吗，我姓楚，母亲亲自替我取的名字。”
闻言，赵婉儿哈哈大笑。
“姓楚，难道这天下，姓楚的就他一家。”
一把拉过楚连清，赵婉儿指着祖父旁边的牌位，“看看那是什么？”
“赵氏楚瑾欢之位。”
“赵氏祖训，后代之人，姓名皆列其上，不得有误。祖母姓楚，祖父曾言，她对不起祖母，因为成亲之前，他和祖母有约定，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会姓楚。可是祖父母成亲多年，膝下只有父亲一个孩子，多年之后，小姑姑的诞生，同时送走祖母。那时候，祖母的家族已经败落，父母皆已去世，如果孩子姓楚，势必会被楚家的旁系拿捏，所以，小姑姑其实有两个姓，一个赵姓，一个楚姓。”
“祖父本来打算，等小姑姑及笄之后，正式对外宣布，谁曾想，再也没有机会。”
赵婉儿的表情，令人玩味，是历尽千帆之后的不甘心，也是为命运捉弄的无奈与斗争。
“所以，你姓楚，压根不是雾帝的楚。就算是，你现在都决定反了他，何必在乎是不是他的楚。”
“你现在已经十七岁了，雾国女子及笄，是在十八岁。当年，也就是你这个年纪，小姑姑就从赵府消失不见，命运弄人，背后站着的还是人。”
赵婉儿苦笑，她从十三岁入娼籍，现在已经十年。
“七年前，我刚刚成为红楼头牌，某天深夜，一个女子找到我，让我在你再次回到京城之时，助你一臂之力，而她，则会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你，却不妨碍我答应她的要求。”
“女子本弱，这世上多的是有人，想踩在弱女子头上，彰显他们的强大。我暗中接手红楼之后，利用女子的柔弱，打入京城各大世家府邸，这些年，也做了一些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入京城，我好通知他们，做最后的布置。”
“你想她们去做什么？”楚连清皱眉，赵婉儿语气太不正常，平静中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凉。
赵婉儿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能做什么，都是弱女子啊，刀刃只有一次机会，她们也都同意了呢，毕竟，能手刃敌人，凭她们自己，可没有这个机会。”
“她们会死的。”楚连清听懂了，她不赞成赵婉儿的决定。
“连清，她们自愿的。不解决京城的隐患，即使你现在进入京城，依旧是乱臣贼子，她们会为你除掉京城的敌人，不会有人跟你抢，剩下的烂摊子就得靠你自己去收拾，不要辜负她们的心意，况且，她们也活不下去了。”
楚连清沉默，在这一刹那，她突然觉得自己极其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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