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作停顿，妙音法王有意无意扫了一眼观望事态发展的李夫子，见对方并无插手之意，他便收回目光侃侃而谈。
“船夫谋生本无过，乘客渡江亦寻常，此乃‘缘起’，而虾蟹横死却非‘果’！若船夫谨慎择路推船，乘客亦怀好生之德，虾蟹何至于冤亡？”
“无心并非无罪，恰如稚子持火烛入粮仓嬉戏，虽无恶念，却因火起焚屋，以致全村面临饥荒。岂能赦免其责？无心之过亦是过！”
妙音法王妙语连珠，参禅论道舌绽莲花，引动周遭香风徐徐拂面，灵光闪闪异象迭起。
他的论点令常御风与郭谢客面面相觑，虽恍惚觉得前后说辞机锋闪烁，似是而非，但逻辑闭环毫无破绽，实在难以与之辩论。
见镇狱剑派两人也没了辙，妙音法王嘴角轻扬，继续道：“人心若空无一物，视万物无动于衷，与股下顽石何异？世尊大慈大悲，亦化现为忿怒尊相，以此降魔卫道。贫僧捏造是非，正是以‘有为之灯’照亮‘无明之暗’。执着于空无，反堕入冷漠，见过错不言不语，才是真正的罪过！”
端木峻看着己方连遭挫败，抑制不住心中恼怒，道：“法王雄辩滔滔，言辞左右都是大道理，直教人无从反驳。只怕是个故意刁难人的圈套吧？根本就不存在准确答案！”
“休得妄言！”冼艮厉声喝斥端木峻，转而扫视众人，“若请妙音师叔祖说出答案，徒令诸位颜面扫地。届时转身离去，不踏入葬骨剑冢半步，各派可心服口服？”
郭谢客眉头紧锁，心知面对修持高深、才华卓越的妙音法王，己方仅凭几个剑修在说理方面无法取胜。
他偷偷伸掌示意端木峻等人稍安勿躁，侧过身向李夫子传音求教：“夫子，这妙音法王的禅机极为精辟，学生愚昧，深感于文于武皆非其敌。在场八方英雄，学问最大、修为最高者非您莫属，还请圣人出面解决难题，为我等指引迷津。”
李夫子露出一抹戏谑笑容，对妙音法王问道：“要是有人能够答对这道题，世尊教可否不再阻拦任何一位想进葬骨剑冢的修士？”
妙音法王颔首，果决道：“无论夫子还是在场诸位，只要能答对，我等自当放行，绝不施加阻碍。”
同时他心下忖量得失：“看来夫子打算亲自出马了。此番谈禅论道若最终输给圣人，也堪称虽败犹荣。想必掌教尊者知悉，不会见责。”
然而，李夫子并未如群雄期待的那样直接答题，而是将目光转向成白，微笑问道：“白帝圣主认为，法王所说论题困难么？”
须知适才姚霜、常御风答题都属于后辈出面，实因几位掌门怕颜面扫地，没有足够把握不愿开口。
李夫子若在最初当面解惑尚无所谓，但此刻受人鼓动，跟在晚辈之后答疑，反而有些失了身份。
成白神色平静，远远扫了江边残留的虾蟹尸骸一眼，随后直视妙音法王，缓声道：“在下斗胆，试着一答。”
妙音法王在九重渊曾与成白一路抗衡，颇觉其实力高深莫测，又见他与李夫子并肩而坐，不免心生忌惮：“此人本事邪门，修为进展神速，身边高手众多，又与东儒圣者关系亲密。莫非是夫子暗地里培养的嫡传弟子？近来小道消息说，梼杌书院有一位七先生出世……会不会就是他？”
“不动尊王！”妙音法王借一声法号压下疑虑，表面仍是一派和气，“白帝施主尽管明言，只要能明心见性，洞悉真知，贫僧绝无异议。是非对错便请夫子秉公论断。”
成白既得传承魔方的万古精粹，又曾经过地球文明的洗礼，确实有几分把握，微微点头答道：“船夫摆渡，谋生无过。乘客候船渡江，常情无过。”
“至于虾蟹横死……”成白语气微顿，声音清晰而平淡，“乃因它们自身低愚孱弱，不懂识别险地，不通顺应变化之过。”
“你说什么？”姚霜一双美眸瞪得滚圆，失声惊呼，“白帝！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虾蟹死了便是白死么？愚昧弱小就活该被碾死、踩死么？你……你……冷酷！无情！”
贝廷君先前许久无言，听了不禁扑扇着长长睫毛，迟疑道：“尊上，这……这是不是太露骨？”
成白并未瞧向她们一眼，坚定直面妙音法王，似在阐明天地至理：“世人只见虾蟹死亡，可知虾蟹捕食更弱小浮游生物时的残忍，可知它们彼此之间争相残杀的本能？”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此乃天地自然规律，而非人类独具。虾蟹自有应对恶劣环境的繁衍生存妙法，它们得以种族延续，无须依赖人类的怜悯或所谓公正！”
“虾蟹之所以死亡，在于未进化出规避风险的能力。在修士眼中，这是因为它们未曾修炼对抗劫数的力量，故而置身天地棋局，处于被支配的地位。同情弱者，是人性之善，却不可因此否定天道。”
成白音色愈加低沉而深邃，深含哲理：“万物众生皆困于因果轮回大网，其过不在心生罪业，其根在于盲目无知。认不清自我，便无法明白强存弱亡本就是宇宙大道法则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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